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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银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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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爷晚年宫里的活计,外头仿不来。那一年赏出去的云锦,有数的几匹。外头的人想买,买不着。

这个花样,是宫里的。

她家里有一床。

芳萋萋的手搁在襁褓上,没动。

姐姐进京当差,当的是什么差,家里没人说得清。镇上人只当她是进城做了下人,一年一年熬着,熬到有一天熬不下去,人就没了。

可这床襁褓,是京里出来的料子。这样的料子,出不了宫。

这条线走到这儿,前面还黑着。姐姐当的什么差,人在哪儿没的,为什么断了信儿,一样也不知道。

她把襁褓照原样叠好,银锁扣回袱子里,包袱压回册子底下。妆匣合上,铜扣咔哒一声。

灯还亮着。

她坐回案前,朝外间叫了一声。

“听兰。”

听兰在外间应了一声,掀帘进来。

“娘子还没睡。”

“你坐。”

听兰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娘子搁在膝上的手,把针线笸箩挪开了。她在脚踏上坐下,没问为什么。

“听兰,我有件事要问。”

“娘子问。”

芳萋萋想了一下怎么开口。

“京里宫里的事,你打听得着么。”

听兰没立刻答。她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娘子说的是哪一路。”

“早年的事。”芳萋萋道,“十几年、二十年前的,都算。宫里可曾出过什么事。”

听兰的眼睛眨了一下。

“娘子的话,奴婢明白一半。”她道,“宫里探不进去。可宫里退下来的人,京里住着不少。浣衣的、洒扫的、针线上退下来的,散在各处,吃斋的吃斋,帮工的帮工。这些人嘴上把得紧。紧了几十年,总有松的时候。”

“你认得几个。”

“认不得。”听兰道,“认得的是张妈。张妈认得的人多。去年冬天,她还替一个老婆子寻过活计。”

芳萋萋点头。

“这一条,你去打听。”她道,“不问明面,不问朝上。就问宫里从前的旧事。”

“奴婢记下了。”

“不白跑。”听兰道,“张妈那头的茶棚,早晚各一趟。府里的、外头的,人来人往。谁家的旧事,落在茶碗边上,都能听着半句。”

“听着半句就是半句。”芳萋萋道,“不添,不减。”

“还有一句。”芳萋萋道。

听兰抬头。

“这一条,只进耳朵。”芳萋萋道,“哪本册子都不上。”

屋里静了静。

听兰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娘子的规矩她清楚:外头的事进来,两证才报,三处对证,什么都要留底。今日她说,不上册子。

“奴婢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这条线,是娘子自己要的。”听兰道,“不上册子,往后查无对证。查出来的事,只有娘子一个人知道。”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怕什么。”听兰道,“娘子敢要,奴婢就敢打听。”

她说着又想起一桩,皱起眉。

“不过有一件,娘子得应奴婢。”

“你说。”

“别自己熬着。”听兰道,“打听的事奴婢去跑。娘子该睡就睡。这几日哥儿夜里闹,娘子眼睛都熬红了。”

“知道了。”

听兰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子。”

“嗯。”

“这条线,回不回将军。”

芳萋萋想了想。

“先不回。”她道,“眼下还是空的,说出来也不过是几样旧东西,添他的乱。等摸着了边,我自己跟他说。”

“娘子心里有数就好。”听兰道,“奴婢多一句嘴。将军在营里,三五日才回一趟。娘子这几日脸都瘦了,将军回来头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问起来——”

“到时候再说。”

听兰想了想,没再劝,帘子一撂,脚步声远了。

过了两日,听兰晌午出府,申时过才回来。

她一进门就灌了半盏凉茶。

“张妈那头有着落了。”她道,“她认得一个老婆子,早年在宫里做过针线,后来放出来,在城南一处尼庵里帮工,一住二十来年。那老婆子嘴紧,张妈说,得说是自家人寻亲,她才肯开口。”

“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寻一个旧亲,当年也在宫里当差。”听兰道,“别的,一个字不问出格。”

“尼庵里可进得去。”

“初一十五,上香的香客多。”听兰道,“混在里头,没人问。”

“路上远不远。”

“出角门,雇车,小半个时辰。”听兰道,“娘子放心,奴婢走的都是熟路。”

“去罢。”芳萋萋道,“路上慢些。”

那两日府里照旧。哥儿的斗篷起了头,絮的是新绵,芳萋萋连夜赶了半件。青珠抱孩子来试,斗篷大了两圈,孩子在里头挥胳膊,像只小鸡扑棱。

“大了好。”听兰道,“开春还能穿。”

“开春就热了。”青珠嘟囔。

“热了改夹的。”听兰道,“你懂什么。”

青珠又说,哥儿这阵子长个儿长得快,前月起的小袄,袖口都短了。听兰说,短了就放边,一件衣裳总要穿上两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芳萋萋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接话。

第三日傍晚,听兰回来得晚。

她进门没先换衣裳,也没倒茶,就站在了门边。

“娘子。”

“回来了。”

“回来了。”听兰把手炉搁在桌上,嗓音比平日低,“那句话,奴婢替娘子带回来了。”

芳萋萋把手里的针放下。

“你说。”

听兰站在灯下,停了一停。

“十几年前,东宫杖杀过一个宫女。”

她停了停。

“案子没有卷宗,名字都叫人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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