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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过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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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房里那股墨味还在。

燕随安坐着,把「缺了两页」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宫早年的名册,缺了两页,缺了十来年没人补。名册外头,还有一个端过血水的人活着。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朝房的檐影漫到案上。他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府里去。

栖云轩的灯点上了。

芳萋萋在灯下缝哥儿的斗篷。斗篷起了大半,絮的新绵,摊在膝上。

燕随安进屋,脱了外袍,先去隔间看了一回孩子,出来才在案边坐下。

“今日回来得早。”

“散得早。”他道。

她低头走针,应了一声。

隔间里孩子哭起来。青珠抱了进来,后头跟着奶娘。

“姐姐,哥儿在那边哭了小半个时辰,非要过来。”

芳萋萋把孩子接过来。燕昭在她怀里扭了两下,瞧见灯,就不哭了,伸着手去够灯影。

“仔细烫着。”听兰把灯挪远了些。

“他这是认灯呢。”青珠道,“白日里一瞧见灯就乐。”

孩子在怀里拱了拱,抓着她衣襟,睡过去了。

奶娘把孩子抱回隔间。听兰和青珠也退下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灯花爆了一下。芳萋萋拿剪子剪了,没说话。

“顾清和今日交了个差。”燕随安道。

她走针的手没停。

“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内府的底子。翻到十来年以前那一年,缺了两页。”

针在布上停了一停。

“撕口是旧的。不是新近撕的。”

“缺了十来年。”

“缺了十来年。”他道,“没人补。要么没人敢补,要么补起来不作数。”

她把针别在斗篷边上,抬起眼。

“册子缺了,人还在。”他道,“放出去的宫人,内府另有底子。他照底子寻着一个,城南一处尼庵里,带发修行。他去过了,便服去的。”

“她肯说。”

“说了几句。”燕随安道,“那宫女是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上当差,笑起来,眼睛先弯。”

屋里静了很久。

“还有一句。”他道,“那宫女在宫里的时候,攒过半年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的是什么,给了谁,没人知道。”

芳萋萋没接话。

姐姐进京的头几年,捎钱,捎物。后来断了信儿,人说没了。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他也没问。

“杖杀那日,血水是她端出去的。”燕随安道,“那老师太说,这话搁在肚子里十几年,头一回有人问。”

“她还敢见人。”

“不敢了。”他道,“她说,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顾清和一个。”

“还有谁。”

“没落地。”燕随安道,“猜错了,比不猜还坏。”

“不猜。”她道。

她把针脚理齐,一行一行看过去。十来年。姐姐进京,到如今,也就是这个数。

他把话收住,过了一会儿才又说。

“名册那两页,动不了,也不用动。尼庵那头,不能再去,再去就是打草惊蛇。”

“是。”她应了一声。

“线还是这条线。”他道,“只进我们两个人的耳朵。”

“只进我们两个人的耳朵。”她道。

他伸手把她膝上的斗篷拿过去,抖开看了看,又搁回她腿上。

“快上身了。”

“收个边就成了。”她道,“我做的,他穿着合身。”

“那样的料子,外头买不着。”

“老夫人赏的。”她道,“留着穿。”

他没再说旁的。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灯下剩她一个。针在布上走了一行,又走了一行。她把线收住,打了个结。

东宫的灯,这一夜也亮着。

周赞善立在案前。

“殿下要的东西,理出来了。”他道,“内府存着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奴才去调。管册子的主事支吾了半日,才把本子捧出来。翻到十来年前那一年,缺了两页。”

太子楚南承没抬头。

“撕口。”

“旧的。”周赞善道,“不是近些年撕的。原册上留了一行字,写的是‘原册阙’。”

“册子缺了,人还在么。”

“在。”周赞善道,“宫人放出去的,内府另有底子。奴才照着底子,寻到一位老内侍,如今在城西道观里住着。”

“他肯说。”

“用了些工夫。”周赞善道,“他说,那一年东宫死过一个宫女。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活好,在东宫针线上当差。”

“宫里的说法,是犯了规矩,杖毙在角门里。”

“谁定的。”

“皇后娘娘跟前传的话。”周赞善道,“案卷没有。内府那边,只当没这桩事。老内侍说,那阵子宫里的人都不敢提,谁提谁倒霉。”

太子仍没抬头。

“人呢。”

“当天就抬出去了。”周赞善道,“抬到哪儿,他说不知道。他那一层的人,问不到。”

“递话的人。”

“查不着。”周赞善道,“只知道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那一年起就没人敢问。”

“她家里。”

“也查不着。”周赞善道,“老内侍说,那宫女从不提家里。他记得的,只有口音,是南边水路一带的。”

屋里静了下来。

周赞善顿了一下。

“还有一桩。”

“说。”

“奴才调册子的时候,多留了个心。”周赞善道,“问那主事,这本册子,近来还有谁翻过。主事说,前儿户部的顾清和顾大人,借青州案对卷,也翻过这本。”

太子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顾清和。”

“户部的。”周赞善道,“平日里,跟镇国将军走得近。”

“侯府。”

“是。”

“他翻这个做什么。”

“名目是对青州的卷。”周赞善道,“对卷,对不到东宫的名册上。”

太子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的重檐,檐角的灯笼收了,只剩一层黑。

“侯府的人,翻东宫的旧册。”他道,“他们也在查她。”

周赞善没敢接。

“十来年前。”他道。

“是。”

“孤那年,十六。”

他站了很久。那些年的事,跟着窗外的黑一起涌上来。他没有让人点灯,也没有回头。

“她的名字,也抹了。”

“抹了。”周赞善道,“名册上那一行,是拿刀刮过的,刮出了洞。补字的人手拙,补得歪。”

太子没回头。

“她笑起来。”他道,“嘴角也是这样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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