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旧影(2/2)
灯芯爆了一下。
楚南承把络子搁回案上,伸手把它摊平,又用两只手指把那个歪了的结拨正。
周赞善在门外候着,等里头叫。
里头没叫。
过了半晌,他听见里头说:“进来。”
周赞善掀帘进去,先请了个安。
“奴才有事回。”
“说。”
“长公主府昨儿下了帖子。”周赞善道,“请燕府那位芳娘子,过府吃茶。”
楚南承没抬头。
“就请她一个。”
“就请她一个。”周赞善道,“帖子是管事娘子亲自送的,连茶都没喝就走了。”
“皇姐请她做什么。”
“奴才猜不出来。”周赞善道,“长公主回京这几个月,见的多是官眷里的女眷,请吃茶是常事。只是这一回,请得早了些。”
“早?”
“回京不过这些日子。”周赞善道,“人还没认全,先请了这一位。”
楚南承把络子收进匣子,匣盖合上。
“那两页名册的事,查到哪儿了。”
“内府那本册子,缺的两页补不上。”周赞善道,“管册子的主事说,原册如此,年年如此。奴才就问了一句,这十几年里,有没有人补过。他说没有。”
“没人补,也没人敢补。”
“是。”
“老内侍那边呢。”
“封了口。”周赞善道,“奴才第二回去,道观里说他病了,不见客。”
楚南承点了点头。
“顾清和翻这本册子的事,你也查过。”
“查过。”周赞善道,“户部对青州的卷,名目是有的。可青州的卷,对不到东宫的名册上。”
“户部一个堂官,为什么要翻东宫十来年前的旧册。”
周赞善顿了一下。
“奴才不敢往下说。”
“说。”
“侯府那边,那位娘子是许家陪嫁过来的,五岁上卖进许府。”周赞善道,“府里的事,侯府上下都护得紧。护成这样,可这样一条根,侯府为什么忽然要去翻十几年前的宫人旧册。”
“你说。”
“奴才猜,是他们手里有东西。”周赞善道,“有东西对不上,才要往宫里寻。”
楚南承没说话。
殿里的炭盆烧得旺,火光在案上晃。他把匣子往里推了半寸。
周赞善等了很久,才又开口。
“殿下。”
“嗯。”
“那位娘子,是镇国将军的人。”
“孤知道。”
“镇国将军不好惹。”周赞善道,“他在西边带了十几年的兵,京里的营也归他管。满朝的人,谁动他之前,都得先掂一掂。”
“孤没说要动他。”
“那殿下要什么。”
楚南承把手搁在案上。
“十六岁那年,孤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没了。”他道,“她埋在哪儿,孤到今日都不知道。连她的名字,都叫人刮成了洞。”
“那不是殿下的错。”
“是孤没护住。”他道,“那时候孤小。”
屋里静了。
“十六岁那年的事,早就过去了。”楚南承道,“孤如今想的,是这一回不能再叫人没了。”
周赞善把头低下去。
“殿下,那位娘子如今在侯府,好好的。”
“孤看见了。”
“镇国将军护得紧。”
“他护得住他的兵,护得住他的府。”楚南承道,“孤要的,也不是从他手里抢人。”
周赞善不敢接这一句。
“你去想想,那年宫里的事,到底是谁递的话。”楚南承道,“孤信了十几年,得有凭据。”
“奴才这就去。”
“不急。”楚南承道,“十几年的事,急不得。”
周赞善应下,退了两步。
“还有一桩。”楚南承道。
“殿下吩咐。”
“她箱子里那件东西。”楚南承道,“想法子给孤弄来看看。”
周赞善一愣。
“殿下说的是……”
“杏黄的缎子。”楚南承道,“包孩子用的。人牙子的车上就带着,一路带进许府,带进侯府。”
“奴才记得。”周赞善道,“芳家那边的老邻说过一回,说是大丫头从京里捎回来的。”
“就是那一件。”楚南承道。
“殿下要看它做什么。”
“看一眼花样。”楚南承道。
周赞善站着没动。
“殿下,那是人家娘子的妆匣。”
“看一眼,照原样放回去。”楚南承道,“不许惊动侯府。人进去了,东西不许少一样,也不许挪地方。”
“奴才明白。”
“弄不来,就回一句弄不来。”楚南承道,“不许硬来。”
“是。”
“长公主那一杯茶,你也替孤看着。”楚南承道,“谁去的,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回的府,回府先见的谁。”
“奴才这就安排人。”
“安排干净些。”楚南承道,“长公主府外头,近来眼睛多。”
“奴才明白。”周赞善道,“不叫他们瞧出来。”
周赞善退到门边,又站住。
“殿下。”
“嗯。”
“奴才多嘴一句。”他道,“那件东西,若是真跟宫里对得上呢。”
楚南承抬起眼。
“对得上,就是凭据。”他道。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重檐压着一层黑。檐下的灯笼昨儿就收了,只剩几根空杆子。
“去办罢。”
周赞善退出去,把帘子放下来。
殿里又剩他一个。
他回到案前,把那只匣子重新拉开。
络子在里头,歪着的那个结还朝着上头。
他伸手把它翻了个面。
少年时候的事,一桩一桩,跟着灯影一起浮上来。那间点着炭盆的小屋,廊下一架一架的线,还有她说的那一句:储君也有护不住的人。
他这十几年,读过书,办过差,上过阵前,也进过朝堂。
只有那一句,他到今天也没能驳倒。
灯又爆了一下。他把匣盖合上,指头在盖沿上按了按。
“她箱子里那件东西,想法子给孤弄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