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这一茶局(1/2)
翠屏拿铁钳把炭拨开,火苗蹿上来一截。这盆火从昨儿夜里就没断过。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捧着那只旧手炉。帖子摊在她膝上,已经看第二遍了。
翠屏立在旁边,把门房的话回了一遍。
听兰在门边站着,两只脚并得齐整。
芳萋萋在下首坐了,手搁在膝上。
“帖子送来的时辰。”
“辰时过一点。”听兰道,“管事娘子亲自来的。进门问了哥儿的名字,问了府上几位娘子,问完就走,茶没喝一口。”
“问了几句。”
“三句。”
老夫人把手炉换了只手。
“公主回京这些日子,府里府外,请过几回客。”
“回老夫人,连这一回是六回。”翠屏道,“头三回请的是官眷里的女眷,第四回请的青州回来的属官家眷。这一回是第六回。”
“前五回,帖子怎么下。”
“三五位一同下帖,一处坐着。”翠屏道,“也请过一位县主,两位诰命。”
“这一回呢。”
“就娘子一个。”翠屏停了停,“帖子上没写旁人。”
屋里静了静。
芳萋萋开口。
“老夫人,这帖子,妾身不敢接。”
“你不敢接,我也不能替你接。”老夫人道,“可你也不能不接。”
芳萋萋抬起头。
“公主是陛下的亲女,回京办的是钦差的差事。”老夫人道,“她下帖,一个臣下家里的妾室,没有推的道理。你推了,人家只当你是拿乔,也只当咱们府里心里有鬼。”
“妾身明白。”
“你不明白。”老夫人道,“你只想着推掉了就干净。这世上哪有推掉了就干净的。”
芳萋萋不吭声了。
老夫人把手炉搁回膝上,手指在盖沿上敲了两下。
“去。”她道,“去了少说话,多看。有人问你,答一句是一句。不许多嘴,也不许一句不答。”
“是。”
“人家给的东西,一样不许拿。”老夫人道,“给了,你就说要回来回过老夫人。真推不掉的,拿回来先送寿安堂。”
“是。”
“坐府里的车,走东角门。”老夫人道,“散了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一刻。”
“是。”
“听兰跟着。”老夫人又添一句,“车上跟一个,屋里留一个。哥儿不能没人看着。”
听兰应了一声,脸上有光。
秦海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了口。
“茶是茶。”她道,“喝完了就回来。回来你先坐一坐,缓过神再回话,不急在这一刻。”
芳萋萋转头看她。
秦海云眼皮垂着,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是。”芳萋萋道。
老夫人摆了摆手。
“去收拾罢。”她道,“穿素的。今日不是去比衣裳。”
辰时末,车套好了。
青珠抱着燕昭送到二门。孩子瞧见车,两只手往帘子上扑,被听兰拨开了。
“别抓。”听兰道,“你这一抓,娘子这身衣裳就白熨了。”
“我就摸一下。”青珠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哥儿瞧着车稀罕。”
“稀罕什么,他天天瞧。”
“天天瞧的是府里的车。”青珠道,“这车前头挂了两只灯。”
“灯是路上照道用的。”听兰把车帘掀起来,拿手在里头扫了扫,“你少啰嗦。哥儿夜里吃几遍奶,你记着没。”
“记着呢。”
“记着就好。”听兰踩着脚凳子上车,又探出头来,“娘子回来若问起哥儿,你可别说‘他闹了一日’。闹不闹的,谁家孩子不闹。”
“我不说。”青珠把脸一别,“我说他乖。”
“说乖也别说过头。”听兰道,“说过头了,娘子更不放心。”
青珠啧了一声,抱着孩子往回走。孩子趴在她肩上,扭着头往车那边看。
芳萋萋上了车,听兰跟进来,把帘子放下来一半。
“冷不冷。”
“不冷。”听兰把手笼在袖子里,“娘子手凉不凉。”
“凉一点。”
“我就知道。”听兰从怀里摸出个手炉塞给她,“这个揣着。回来还是热的。”
车动了。轮子碾着巷口的雪,咯吱一声,又一声。
车停在巷口。公主府的东角门比正门矮半截,管事的娘子早就在门里头迎着。
“芳娘子。”她行了个礼,“公主在里头等着了。这边请。”
管事娘子引着往里走。府里的路扫过,雪堆在墙根上,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还没撤,一个个挂着,纸糊得新。
走了一进院子,又过一道门,才到一间小厅。
公主楚兆儿坐在小厅里头,穿的还是石青的衣裳,头上首饰压在鬓角。屋里一张桌,两把椅子,一只炭盆。窗下摆着一盆水仙,叶子发蔫,没开花。
芳萋萋进去,跪下去行了大礼。
“起来。”公主道,“坐。”
芳萋萋在下首坐了半个椅子。
有丫头上茶。茶是今年新到的芽茶,盏小,一口就没了。
公主端着盏,没喝。
“我请你来,请得急了些。”她道,“回京这些日子,人事还没认全,先请你一个,外头难免有话说。”
“妾身惶恐。”
“惶恐什么。”公主把盏搁下,“我请你来,是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她抬了抬手。
旁边那个嬷嬷从匣子里取出一方小样,摊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块绢,巴掌大,上头织着花样。枝子搭着枝子,一路缠过去,花心里收着一个结,收得极紧。
芳萋萋看了一眼。
她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这个花样,”公主道,“你见过么。”
“回公主,见过的。”
“在哪儿见过。”
“府里今年赏过两匹云锦。”芳萋萋道,“花样跟这一样。是给哥儿裁冬衣用的。”
“谁赏的。”
芳萋萋停了一下。
“东宫赏的。”
公主点了点头。
“赏的由头。”
“哥儿百日,宫里补的赏。”
“哦。”公主道,“宫里补赏,补得这样勤。”
她没往下说这句,转了话头。
“那两匹缎子,如今在哪儿。”
“一匹裁了,给哥儿做了斗篷和小袄。”芳萋萋道,“剩的一匹,老夫人叫收进公中的柜里。”
“谁看过。”
“裁的时候,妾身看过,丫头看过。”芳萋萋道,“老夫人也看过。”
公主抬起眼。
“老夫人说什么了没有。”
芳萋萋顿了顿。
“说了。”她道,“老夫人说,这是先帝爷晚年宫里的活计,枝缠枝,花心收死结,外头仿不来。那一年赏出去的云锦,有数的几匹。”
厅里静了一静。
炭盆里的炭响了一下。
公主看着她,看了几息。
“说得准。”她道,“一个数也不差。”
她把手在小样上按了按,没拿起来。
“这样的料子,织出来头一份先进宫。宫里用剩了,才轮得着外头。”她道,“外头想买,踏破门槛也买不着一尺。可市面上的铺子里,这两年有过。”
芳萋萋没接话。
“我在青州查灾情,查亏空的银子。”公主道,“查到最后,牵出京里一家商号。那家号上的账,三年里十之有三从它手上过。人抓了,账烧了一半,抢出半页纸。”
“那半页纸上,就有这个花样。”
芳萋萋的手指头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照着那半页,叫人仿着织了一方。”公主道,“织出来的人说,这个花样不好织,花心那个结收不拢。收不拢,就是假的。”
“这一方是真的。”她道,“它是宫里的机子上出来的。真的一摆,假的也一摆,就站出来了。”
芳萋萋低着头。
“公主说这些,妾身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公主道,“我请旨查造办处这些年的出入簿子,陛下准了。簿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出去多少,进库多少,都对得上账。对不上账的,才是要问的。”
她说到这儿停住,把小样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答不上来的,就说答不上来,不必编。”
“是。”
“你在燕府几年了。”
“六年。”芳萋萋道,“先头在许府,是陪嫁过来的。”
“哥儿是你头一个孩子。”
“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芳萋萋答得慢了些。
“没人了。”她道,“祖母拉扯大的。祖母前些年也没了。”
“南边人。”
“是。”
公主的目光落到她手上。
“把手伸出来。”
芳萋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上。
那是一双做惯了活的手。指腹上有针眼,虎口一层薄茧。
“你这手,”公主道,“做活做得早。”
“小时候做得多。”芳萋萋道,“家里没大人,样样都要自己上手。”
“你祖母教你。”
“教过。”芳萋萋道,“她做活做了一辈子,手上也这样。”
公主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宫里也有一个人。”她道,“一手好针线。我见过她做的活,一朵花压一朵花,花心收得比这个还紧。”
芳萋萋心里动了一下。
“那位后来呢。”
公主没答。
她把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绕了一圈。
“人早就不在了。”她道,“我说这个,不叫你替我寻人。”
“是。”
“我说这个,是要告诉你一句话。”公主道。
她往前坐了半分。
“宫里的花样,宫里的人都记得。”
芳萋萋抬起眼。
“这话说给你听,你也听得懂。”公主道,“你手里若有宫里出去的东西,你认得,别人也认得。认得的人一多,这东西就不再是你的念想,是个引子。”
芳萋萋的手指在膝上收住了。
“妾身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你明白。”公主道,“东宫那边的人若问起你,你不好答。宫里的人若问起你,你也不好答。你答了是麻烦,你不答也是麻烦。”
“那妾身该当如何。”
公主把手在小样上压住。
“你什么都不必答。”她道,“谁问你,你就叫他来问我。”
芳萋萋看着她。
“公主为何要替妾身挡这一挡。”
公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我不替你挡。”她道,“我替我自己问。宫里的东西怎么出的宫,是我这道旨要问的事。东西落到谁手里,谁就是我的见证。我护的是我的案子,你跟着沾光罢了。”
这话落地,屋里松了一口气。
芳萋萋起身,跪下去。
“公主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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