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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这一茶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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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公主道,“我不兴这个。跪来跪去的,膝盖疼。”

芳萋萋起来了,重又坐下。

那嬷嬷又添了一回茶。这一回公主让她喝了。

喝完了,公主挥了挥手。

“去罢。”她道,“天要变了。”

芳萋萋退出小厅。走到院子中间,天上开始飘雪,一片一片,落在青砖上就化了。

管事娘子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娘子留步。”

芳萋萋回身。

那是一把伞。伞柄是竹的,磨得发亮。伞面是缎子,颜色旧,发暗。

芳萋萋看了一眼,脚就钉住了。

伞面上织着花样。枝缠着枝,花心收着死结。

“公主说,外头落雪了。”管事娘子道,“这伞是旧料子改的,压在库里十几年,如今也不作这样了。娘子拿着,别嫌旧。”

芳萋萋没伸手。

“这是宫里的东西。”

“宫里的东西,公主给了人,就是人的。”管事娘子道,“娘子若不拿,倒是驳了公主。公主方才说了,往后若有人问起娘子什么,娘子先来告诉公主。”

雪落在伞面上,落一片,化一片。

芳萋萋伸手接了。

“替我谢公主。”

回了府的车上,听兰凑过来看那把伞,看了两眼。

“这伞面好看。”她道,“枝子绕得密。”

“嗯。”

“娘子怎么不撑开瞧瞧。”

“外头化了。”芳萋萋道,“化了就干了,回头撑。”

听兰瞧了瞧她的脸色,把话咽回去,只把手炉往她那边挪了挪。

“娘子手又凉了。”

“路上冷。”

“不是路上冷。”听兰道,“娘子从出来到现在,手就没热过。”

芳萋萋没答。

她看着帘子外头。雪片子斜着往车后头飞,街上的人和车都缩着脖子。

进府的时候,雪停了。

寿安堂里,老夫人还在等着。

伞捧上去,翠屏撑开了,举到窗前。

老夫人看了很久。

“枝缠枝。”她道,“花心收死结。”

“是。”

“这是先帝爷晚年那个花样。”老夫人道,“我进宫那年,宫里的幔子上就是它。几十年了,我记了一辈子。”

她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她给你伞,是把你拢在她的伞底下。”

芳萋萋没说话。

“这是好事。”老夫人道,“也是债。用了人家的伞,往后人叫你一句,你不好装没听见。”

“是。”

“今日茶桌上,她问了什么。”

芳萋萋一句一句回了。从花样问到云锦,从云锦问到老夫人那句“外头仿不来”,又问到她的手,问到她家里还有没有人。

回完了,屋里没人说话。

老夫人坐着,手指头在手炉盖沿上敲。

敲了半晌,她道:“她问你的家里,你怎么答的。”

“妾身说,没人了。”

“答得对。”老夫人道,“本来也没人了。”

芳萋萋低着头。

“她没问你的来路。”

“没问。”

“她不用问。”老夫人道,“她查的是宫里的缎子怎么出的宫。查到咱们头上,是因为咱们手里有。她要的是这个‘有’,不是你这个人。”

“妾身明白。”

“你明白一半。”老夫人道,“还有一半,你今晚自己想。”

老夫人摆手叫她退下,走了两步又叫住。

“那把伞,收进箱子里。”她道,“别撑出去。撑出去,满街的人都看见。”

天擦黑,燕随安回府。

他今日去的是西郊大营,回来得晚,靴子上带着雪。进屋先去隔间看了哥儿,孩子睡得沉,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他给塞了回去。

出来,芳萋萋正坐在灯下。

伞搁在案角,还没收。

“公主府去过了。”他道。

“去过了。”

“怎么样。”

芳萋萋把今日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她说得慢,一句是一句。说到那方小样,说到“宫里的花样,宫里的人都记得”,说到那把伞,说到管事娘子最后那一句“先来告诉公主”。

燕随安听着,没插话。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她手里那半页纸,是广源昌烧剩的。”他道,“顾清和摹过一份给我看过。上头的花样,跟咱们府里那两匹一样。”

“你早知道。”

“知道几个月了。”他道,“我一直没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要想。”他道,“你一想,就要往姐姐那头想。”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

芳萋萋把手放在案上。

“将军,我今日在公主面前,差一点就漏了。”

“漏了什么。”

“她问我的手。”芳萋萋道,“我说,是小时候做得多,祖母教的。祖母做活做了一辈子,手上也这样。她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她看出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芳萋萋道,“可我知道她看出来了。做活的手,跟那花样是一对。她心里有数。”

燕随安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上回我托顾清和问出来的那一句,你还记得么。”

芳萋萋抬起头。

“记得。”她道,“十几年前,东宫杖杀过一个宫女。案子没有卷宗,名字都叫人抹了。”

“那一句,我回来就跟你说了。”燕随安道,“你当时没多问。”

“那时候我手里是空的。”芳萋萋道,“空的,多问一句,就是两个人一起胡想。”

“如今就不空了。”

“如今也不算实。”她道,“是今日公主那一句‘宫里的人都记得’,把它压出来了。”

燕随安没说话。

过了一阵,他道:“那我说后半截。这一段你没听过。”

芳萋萋看着他。

“顾清和替我翻内府的旧册,翻到那一年,缺了两页。”他道,“撕口是旧的,不是近些年动的手。”

“缺的两页,是那一年的。”

“是。”

“撕口旧的。”

“旧得不能再旧。”

芳萋萋坐着没动。

灯影在她脸上晃。

“我姐姐进京那年,十五六。”她道,“家里只说是进京当差。头几年还捎过钱捎过东西回来,后来就断了。芳婆托人进京打听,回来的人只说,人没了。”

“那一年,是十几年前么。”

“是。”

燕随安没说话。

过了一阵,他道:“你心里那个影子。”

“我不敢认。”芳萋萋道。

“不认就不认。”他道,“认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

“可它就在那儿。”她道,“我不认,它也在那儿。我夜里闭上眼,就看见这么高的一点影子。”

她伸手在腰上比了一下,比得很低。

“我姐姐走的时候,我才这么高。”

燕随安站起来,走到她这边,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日去了公主府,回来同我说了。”他道,“这就够了。”

“我答应过你。”

“我知道你答应过。”他道,“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车上的时候,想的是别不别告诉我。”

芳萋萋没吭声。

“想了也不要紧。”他道,“想了,还是说了,就是说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坐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把伞,我该不该收。”

“收了。”燕随安道,“她说得明白,谁问你,你叫他去问她。这话是真话。”

“真话。”

“真话。”他道,“她护的是她的案子。护着护着,把你圈进去了。圈进去也好。有人在宫里替你挡一句,比咱们在府里挡十句管用。”

“那咱们欠她的。”

“欠就欠着。”燕随安道,“人情这个东西,欠着比还了干净。还了,就两清了,往后她不必再管。”

芳萋萋笑了一下,笑得短。

“你这算盘打得精。”

“跟顾清和学的。”

外头起了风,窗纸响了一阵。

燕随安起身,把窗插销按牢了,又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黑着。廊下的灯收了两盏,只剩檐角一盏还亮着。

追云站在那盏灯底下,抱着胳膊,影子拖在雪上,长得歪斜。

燕随安把门关上。

“睡罢。”他道。

三更。

追云蹲在老槐树的横枝上,一动没动,蹲了快半个时辰。

栖云轩后头的屋脊上压着一层薄雪。雪面上有一行脚印,从左边的耳房檐头起,一路踩到正屋后窗的上方。踩得很浅,一步挨着一步。

后窗的插销被人从外头拨了一下。

拨得很慢。一下,停一停,再一下。

木头发出的声音极轻,落在雪地里就没了。

窗扇开了半指宽的缝。

一只手伸进去,先摸窗台,摸了一遍,又往里探。

探的方向,是妆台。

追云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落脚的时候瓦没响。三步跨到窗边,一手掐住那人的后颈,一手拧住他的右胳膊,往上一提,往下一按。

那人被按在瓦上,脸贴着雪,闷哼了一声。

“别动。”追云道。

那人挣了一下。

追云把他的胳膊往上抬了半寸。那人就不挣了。

屋里灯亮起来。

芳萋萋披着衣裳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追云把那人提起来,让他跪着。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两只眼睛。雪从他衣角上往下掉,掉在瓦上。

追云伸手往他怀里摸。

摸出一卷东西,抖开。

是一小块杏黄的缎子角,边缘剪得齐整,上头织着枝子缠枝子的花样。

追云捏着那块缎子角,回头看屋里的人。

“照着这个找的。”他道。

芳萋萋看着那块布角,站了很久。

“他找的是襁褓。”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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