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1/2)
追云把门闩上,回身踢了踢那条长凳。前院东厢的灯点到天亮。
那人捆在凳上,蒙脸的布摘了。二十来岁的年纪,脸瘦,颧骨高,两只手上有茧,虎口一层老皮。
追云立在门边。燕随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块杏黄的缎子角。
“叫什么。”
“王三。”
“哪儿人。”
“城南。”那人嗓子发干,咽了一口,“不是城里生的,早年来投亲,亲没投着,就在马市口混。”
“谁给你的银子。”
王三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他道,“见了两回。头一回在马市口的茶棚,第二回在城墙根下。天都黑,看不清脸。”
“他怎么说的。”
“他说,侯府有个娘子,箱子里有一块杏黄的缎子,是包孩子用的。”王三道,“叫我进去取出来,看一眼就照原样放回去。别惊动人,东西不许少一样,也不许挪地方。”
“取出来做什么。”
“看花样。”王三道,“他说,看一眼花样就成。”
燕随安把缎子角摊在案上。
“这个是谁给你的。”
“第二回给的。”王三道,“他递给我,叫我照着认。说认准了,回来再给我十两。”
“银子呢。”
“给了五两。”
“什么银子。”
王三愣了一下。
“官银。”他道,“上头的字都锉平了。我起初不敢收,他说,锉平了就查不出来往。我想着也是,就收了。”
燕随安没说话。
屋里静了一阵。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层。
“你进府几回了。”
“两回。”王三道,“头一回踩道,踩了半宿,没敢上房。昨儿是第二回。”
“怎么进来的。”
“后墙。”他道,“墙外头有棵槐树,枝子搭着耳房的檐头。”
“昨儿夜里,谁在墙外接应你。”
“没人。”王三道,“他说了,办完了自己走,别叫人瞧见。我进去的时候是一更,上房是三更。”
“你说的这个‘他’,你认得么。”
“不认得。”王三道,“我要认得,我还能在这儿。”
追云在门边开口。
“将军,昨儿他落下来的时候,怀里揣着这个。”他指了指案上的缎子角,“还有一根铁丝,一根蜡。”
“铁丝撬锁。”燕随安道,“蜡是照亮的。”
“是。”
“撬开了没有。”
“没有。”追云道,“娘子的妆匣上着铜锁,他没来得及。”
燕随安点了一下头。
他把缎子角拿起,对着灯看。枝子缠枝子,花心收死结,跟府里那两匹云锦是一个模子。
“这花样,他说是‘照着认’。”他道,“那就是说,给他花样的人,见过这东西。”
“见过,还是拿着。”追云道,“一小块,剪得这么齐整,是拿剪子铰的。铰的人有底本。”
“底本在他们手里。”
“在他们手里。”
燕随安把缎子角搁下。
“王三。”
“爷。”
“你昨儿夜里要是撬开了锁,”他道,“你要拿走什么。”
王三抬起头,脸上有几分茫然。
“不拿走。”他道,“他说了,看一眼就放回去。我不拿。”
“看一眼,看什么。”
“看花样。”
“他没告诉你,为什么看花样。”
“没说。”王三道,“我也不敢问。我们这一行,问多了,钱就到不了手。”
燕随安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个跑腿的。”
“是。”王三道,“我就是个跑腿的。爷要打要罚,我只求一件事。我家里还有个老的,眼睛瞎了,靠我端饭。”
燕随安没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天发白了,院子里雪还没化,墙根下压着一行脚印,是追云押人进来时踩的。
“追云。”
“在。”
“人绑结实了,不许放,也不许走漏风声。”他道,“口供照他说的写,一字不改,写完叫他按手印。”
“是。”
“陆峥带人去摸。”燕随安道,“就摸那个穿青布衣裳的。摸到为止,摸到了不拿人,回来报我。”
“将军,若摸到一半断了线呢。”
“断了就断在半路上。”燕随安道,“不许往前硬闯。”
追云应下,带人出去了。
东厢里剩王三一个,捆在凳上,脑袋耷拉着。
燕随安回到案后坐下,把那块缎子角翻了个面。
背面是素白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日下半晌,追云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落着雪,眉毛上都白了。
“摸着了。”
“说。”
“马市口那家茶棚,跑堂的认得那个穿青布衣裳的。”追云道,“姓周,城里人叫他周二。他不是自己雇的人,他在东宫一个采办的手底下跑腿。那采办姓冯,管着东宫的缎匹、灯烛、器用。”
“再往上。”
“再往上就是冯采办。”追云道,“冯采办上头,是东宫的一位属官。属官是谁,陆峥没敢再摸。”
“为什么没敢。”
“那条街上这两日常有人走动。”追云道,“陆峥说,再摸下去,就要被人反咬一口。”
燕随安把手在案上按了按。
“摸到采办,够了。”
“够了。”
“往上是谁,不用问。”他道,“问也问不出来。储君身边的人,谁敢指。”
“将军,那人怎么办。”
“不拿。”燕随安道,“周二不拿,冯采办也不拿。”
追云没吭声。
“拿了,就是把这桩事摊到明面上。”燕随安道,“摊到明面上,就得打官司。打官司要过堂,过堂要问主使。主使问不出来,最后落一个‘小人盗入宅第’的案由,罚两个跑腿的了事。”
“那咱们白挨一回。”
“白挨一回也比打草惊蛇强。”燕随安道,“我要的不是抓人。”
“那将军要什么。”
燕随安把缎子角收进抽屉,锁上。
“我要他把手缩回去。”
第三日,顾清和进了朝房。
他先把门掩了,把手笼在袖子里,在炭盆边烤了一会儿才坐。
“你遣人递来的话,我看了。”他道,“你要我把这桩事递到公主案头。”
“是。”
“怎么递。”
“你手里不是有青州善后的册子么。”燕随安道,“夹一页进去。”
顾清和笑了一声。
“夹一页。”他道,“户部的册子,一页一页编着号。夹一页进去,来年查账的就是我。”
“你查账查了半辈子,还怕这个。”
“我怕的不是查账。”顾清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怕的是这一页递上去,落在谁手里。”
“落在公主手里。”
“公主手里也不干净。”顾清和道,“她请旨查造办处,查的是宫里的缎子怎么出的宫。她这道旨,是往宫里去的。你这页纸递上去,她就多了一条腿。”
“我要的就是这条腿。”
顾清和看着他。
“你想明白了没有。”他道,“这页纸递上去,宫里就知道你府上出过贼,也知道那贼怀里揣着什么。跟着,东宫也就知道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知道更好。”
“好什么。”
“他要是不知道我知道,”燕随安道,“他下回还来。下回来的,就未必是跑腿的了。”
顾清和不说话了。
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你这回是拿自己的家当引子。”他道。
“家当是我的,引子也是我的。”燕随安道,“引出来谁,才是要紧的。”
“陛下病着。”顾清和压低了嗓子,“储君监国,就差一道明旨。这几个月,朝里多少人伸着脖子等那道旨。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公主手里塞这么一页纸。”
“正是因为他差这道旨。”燕随安道,“他才不敢在这几日把事做绝。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把柄。”
顾清和沉默了一阵。
“朝堂上递折子是参储君。”他道,“公主案头上放一张纸,是她办她自己的案。你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
“不上朝堂。”
“不上朝堂。”燕随安道,“叫宫里知道就成。”
顾清和把手在膝上搓了搓。
“口供抄件你手里有么。”
“有。”燕随安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一字没改,按了手印。人我也留着,你要,我打发追云绑过去。”
“人先留在你府里。”顾清和道,“我递纸,不递人。递了人,就成了案子,案子要过堂。”
“听你的。”
顾清和把纸收进袖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身。
“有一句我得说。”他道,“你这一手,是把火往宫里引。火烧起来,先烫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清和道,“你不知道,我今日就坐着不走了。”
他掩门的手法,跟进来时一样。
楚兆儿坐在案后,桌上摊着七八本册子,一本压着一本。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看了三遍。
炭盆烧得旺,屋里比外头暖得多。
太子楚南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一口没喝。
“皇姐叫我来,说是青州善后还有几件要交割。”他道,“交割完了,怎么说起这个。”
楚兆儿把那张纸往他那边一推。
“这一件,就跟青州连着。”
太子低头看。
纸上是半页口供,字迹工整。写的是某夜有贼入某府,攀墙上房,拨窗入室,未及开箱即被擒。搜其怀中,得缎子一角,杏黄,织枝缠枝花样。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那贼供称:有人叫他去认花样,只认不取,看一眼放回原处。
太子看了很久。
“一方缎子角。”他道。
“一方缎子角不打紧。”楚兆儿道,“打紧的是,有人半夜翻进臣下的宅子,摸到人家的妆台跟前,怀里揣着这个。”
“皇姐这话,是要问孤。”
“我不问你。”楚兆儿道,“我查的是宫里的缎子怎么出的宫。这角缎子若跟宫里的对上,就是我案子上的东西。”
她把手在册子上按了按。
“我的案子,我自己在查。”她道,“有人抢在我前头,拿这个去翻人家的箱笼,这事传出去,难听。”
太子把纸放下。
“皇姐想叫孤怎么办。”
“我不想叫你怎么办。”楚兆儿道,“我只告诉你一声。”
“告诉孤做什么。”
“往后我的案子要查到哪儿,你别拦。”楚兆儿道,“也别抢在我前头动手。你动了手,人家就当我动的手。我这个办案的,倒成了翻人家箱子的。”
太子笑了一下。
“皇姐多心了。”
“多心比少心好。”楚兆儿道,“我离京三个月,京里的事生了不少。回来头一件,就是有人替我把路先走了一遍。走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太子把茶盏搁下。
“皇姐说的是,孤不该多事。”
“你没说你不该多事。”楚兆儿道,“是我说你别多事。”
屋里静了一静。
太子站起身,行了个礼。
“皇姐教诲。”
“坐你的车回去罢。”楚兆儿道,“外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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