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2/2)
太子走了。
出了公主府的门,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拢了拢。
周赞善在车边候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殿下。”
“回宫。”
车动起来。太子坐在车里,一路没说话。
过了两条街,他才开口。
“那一头,有回话没有。”
“还没有。”周赞善道,“奴才前儿打发人去问,说还没办妥。”
“撤了。”
周赞善愣了一下。
“殿下……”
“人撤回来。”太子道,“东西看不看,不在这几日。”
周赞善把头低下去,肩膀松了一分,随即又绷紧。
“是。”
“侯府那条线,往后不许再动。”太子道,“一根线头都不许往那边递。”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太子道,“你要记住,孤要的不是一件东西。”
周赞善不敢接。
车过街口,轮子颠了一下。
太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卖炭的挑着担子喊。
他把帘子放下来。
“孤要的是名正言顺。”他道。
周赞善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一个字没敢说。
过了三日,宫里传出话来。
陛下这几日精神差,太医换了两班。陛下病中念旧,念起旧年的老臣,念起跟着他打过仗的人。这些话是内侍传出来的,一天传一个样,传到外头,就成了满城的说法。
太子在御前侍疾,一日要进去两回。
那一日他从内殿出来,在廊下站住。
周赞善跟在后头。
“端午前后那一桩官司,卷宗你记着么。”
“记着。”
“燕门那位妾室,在那桩案子里受过冤。”太子道,“她在月子里护着孩子,险些没命。官司打完了,也没人替她说一句话。”
“殿下的意思是……”
“孤要给她请个恩典。”
周赞善的心往下一沉。
“殿下,诰命之封,从来只封正室。”
“孤知道逾制。”太子道,“东宫逾制,也不是头一回了。”
“朝里那些言官……”
“言官这几日正夸燕府那位妾室贤名。”太子道,“夸了两个月了。他们夸他们的,孤顺着他们的话头往下走一步,谁也说不出什么。”
周赞善站着,手心出了汗。
“殿下,这一封下去,满朝都看得见。”
“看得见才好。”太子道,“孤要的就是人人看得见。”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诰命是要进宫谢恩的。”他道。
周赞善不敢接这一句。
“去办。”太子道。
“奴才这就去。”
“办得体面些。”太子道,“名目要好,措辞要干净。叫人看了只当是朝廷旌表节义,看不出旁的。”
“奴才明白。”
旨意是第七日下来的。
传旨的内侍到了府门口,门房一路跑进去报。听兰从前院跑回栖云轩,跑得脸都红了,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娘子,宫里来人了。”她喘着,“捧着旨呢,前头已经摆香案了。”
芳萋萋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什么旨。”
“奴婢不知道。”听兰道,“老夫人已经往正厅去了,大夫人也去了。翠屏姑姑叫我来请娘子。”
芳萋萋把针搁下,站起身。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替我拿件素净的外裳。”
“这件就素净。”
“这一件袖口有灰。”
听兰从架上取了另一件,替她抖开,又蹲下去把下摆抻平。
“娘子别慌。”她道,“慌什么,咱们又没做错事。”
“我没慌。”
“您没慌,您的手抖什么呢。”听兰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握了一下,“手凉成这样。奴婢给您揣个手炉。”
“不用。”
“用。”听兰把手炉塞进她袖子,“您揣着,跪的时候压在膝上,腿不冷。”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倒稳当。”
“奴婢稳当什么。”听兰道,“奴婢心里直打鼓。可奴婢想明白了,打鼓也得上,不打鼓也得上。横竖是进宫谢恩的好事,说不定是老夫人求来的。”
“老夫人没求。”
“那就更好了。”听兰道,“白来的。”
老夫人站在上首,穿了一身郑重衣裳。秦海云站在她身侧,手里捻着一串珠子。香案在正中摆好了。
芳萋萋进去,跪在末位。
内侍展开旨意,念了一遍。
念的是:燕门芳氏,性行淑慎,事上以礼,诞育子嗣,可嘉。特封六品安人,赐诰命。
念完了,厅里静了半晌。
芳萋萋伏下去,三跪九叩。
“臣妾谢陛下恩典。”
内侍把诰命的轴子递下来,又说了两句客气话,带着人走了。
厅里的人还跪着。
老夫人先起来,由翠屏扶着坐了。
她坐着,看着那卷轴子,看了很久。
“起来说话。”
芳萋萋站起来,腿麻了一阵。
秦海云走过来,把轴子接过去,掂了掂。
“六品安人。”她道,“服色是青的,冠上用素银。谢恩那日,照品级穿。”
“是。”
“进宫的规矩,我一项一项教你。”秦海云道,“几时进门,几时跪,跪几回,话怎么答,答几句。这几日你跟我一处,我一样一样过。”
“是。”
老夫人摆了摆手。
“不忙那个。”她道,“先说接不接。”
厅里静下来。
秦海云把轴子放回案上,退了半步。
“老夫人。”
“这是逾制的封。”老夫人道,“妾室得诰命,本朝没有几例。他给得出,是拿准了咱们不敢不接。”
“推不得。”秦海云道,“推了,就是抗旨。”
“推不得。”老夫人道,“我今日要说的也不是推。”
芳萋萋站着。
“老夫人,妾身想问一句。”她道,“他为什么给这个。”
“你自己不知道么。”
“妾身知道一半。”
“那一半你也知道。”老夫人道,“诰命要进宫谢恩。你一进宫,他就有名目见你了。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厅里没人说话。
芳萋萋把手在袖子里攥紧。
“那咱们怎么办。”
老夫人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接。”
她说得很干脆。
“接了,他就得走明路。”老夫人道,“明路上,他能给你一句封,能给你一件诰命的衣裳,他还能给你什么?他给不了旁的。他若要再给,就得再上折子,再请旨,再叫满朝的人都瞧见。他动一回,就露出一次马脚。”
“若是不接呢。”
“不接,他就走暗路。”老夫人道,“暗路上,咱们防得住今日,防不住明日。防得住前门,防不住后墙。昨儿夜里那一个,就是暗路上来的。”
芳萋萋的后背一凉。
“老夫人见过那一个。”
“追云回过我了。”老夫人道,“我只告诉你一句。暗路上的人,你抓不完。今日抓一个,明日还有一个,抓到哪一日才算完。明路上的人,你躲是躲不开,可明路上有规矩,规矩是人人都要守的。两下里挑,挑明路。”
秦海云点头。
“老夫人说的是。”她道,“明路上,规矩是规矩。谢恩有谢恩的礼,跪有跪的地方,起身有起身的时辰。他站得再近,也隔着一套礼。”
“正是这个理。”老夫人道,“他给的梯子,咱们踩着上楼,不上他的楼。”
厅里静了一静。
芳萋萋抬起头。
“老夫人,妾身有一句话。”
“说。”
“妾身怕的是,进了那道门,出不来。”
老夫人看着她。
“你不进那道门,他就往里伸手。”她道,“你进了,伸手的就成了他。他伸手,多少人看着。”
“是。”
“还有一句。”老夫人道,“诰命是你的,你戴着。宫里那位要的是你这个人,诰命戴在你身上,人还是咱们府里的人。他封的是个名号,封不了旁的。”
芳萋萋跪下去。
“老夫人。”
“起来。”老夫人道,“别跪。今日跪得够多了。”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谢恩的日子,我来定。”
厅里没人接话。
“上元。”她道。
翠屏在旁边轻声道:“老夫人,上元那日宫里有灯宴,人多。”
“人多才好。”老夫人道,“人越多,越走不成暗路。”
她扶着翠屏的手,往里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萋萋。”
“在。”
“这几日跟我一处。”她道,“进宫那一日,我要你在殿上,一个字都不错。”
厅里的人散了。
秦海云走在最后,路过芳萋萋身边,停了一下。
“诰命是宫里给的,人是府里的人。”她低声道,“这两样不是一码事,你也别往一处想。”
芳萋萋看着她。
“大夫人。”
“你这几日睡得浅。”秦海云道,“我让人在你院里多备一盏灯。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坐坐,别躺着熬。”
“是。”
秦海云走了。
厅里剩芳萋萋一个。
她伸手摸了摸案上那卷轴子。青色的绫子,轴头是木的,上头刻着云纹。
袖子里的手炉早凉了。
听兰从后头进来,站在她身侧,看了半天。
“娘子,这是好事罢。”
“是好事。”
“那娘子怎么不笑。”
“笑不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听兰道,“诰命啊。奴婢头一回见诰命是什么模样,今日见着了,就是这么一卷。”
芳萋萋没答。
听兰把灯点上,屋里亮了一角。窗外天色暗下去,前院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上元。那日她要进宫,跪在殿上谢恩,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隔着满殿的人,能看见她。
她的手在袖子里,把凉透了的手炉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