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望南（1/2）

赵明远走路时右肩微微耸起，左肩自然下沉，那是长年右手拄竹杖形成的体态，竹杖是后来才有的，但体态在他拄杖之前就已经定了型，从十几岁开始他就习惯了右手在前、左手在侧，这个姿势刻进了肩胛骨的角度。

画师没有见过赵明远，守渊人第四代也没有见过赵明远，但他在羊皮画上画了一个右肩略高的人，他画的是自己，他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右手拄的不是竹杖，是断剑的剑柄，断剑只剩剑尖，剑柄那截握在手里，长度和竹杖差不多，拄在地上，偏右三分，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分，和赵明远的右肩一模一样，两个相隔几百年的人，拄着不同的东西，走在不同的土地上，但他们的肩膀斜了同一个角度。

“他不是在等赵明远。”符九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是在画自己，他知道后来者里会有人和他一样，不是名字一样，是肩膀一样。”可汗把羊皮画重新卷好，放回原处，他没有接话。

帐外的雪还在下，哨卫换岗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青灰龙抖了一下翅膀，积雪从翼尖滑落，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十天后，雪停了，老龙背龙脉核心的石壁前聚集了铁牙部九个部落的头人。

他们是第一次站在大宋的领土上，龙脉核心在地理上属于大宋北境防线以内，但信标网络开放后，这里变成了共享节点。

可汗头天晚上就到了，一个人骑着青灰龙，在石壁前坐了一整夜。

他把初祖的刻字和守渊人第四代的刻字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越看越发现一件事，两段刻字的笔画走向截然不同，初祖是用剑尖刻的，每一笔都极深极窄，起笔收笔干净利落，笔锋带着剑意，四代是用凿子凿的，每一笔都有极明显的顿挫，起笔时凿子在石面上磕出一个极小的三角坑，收笔时凿子滑出石面，留下一道极细极浅的拖痕，两段刻字隔着半步的距离，初祖在左，四代在右，初祖的刻字收在“万径可通源”，四代的刻字起于“师父”。

可汗盯着“师父”两个字看了很久，四代刻“师父”时，不是用凿子尖凿的，而是用凿子侧面一点点敲出来的，笔画比其他字宽了一半，边缘不齐整，坑底深浅不一，他不是在刻字，而是在磨字，把“师父”两个字磨进石头里，磨了一遍又一遍。

头人们陆续到了，他们骑着各自的龙，龙种杂七杂八，草原龙不讲究血统，有鳞的没鳞的、长翼的短翼的、能飞的不愿飞的，都来了，九条龙在龙脉核心外围趴了一圈，鼻尖朝着石壁方向，它们不是被带来的，而是各自跟来的，草原龙不签契。

但它们的头人要去哪里？它们就跟着去哪里？！不是义务，不是契约，是习惯。

可汗站起来，用草原语对九位头人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信标网络已对全体龙族开放，铁牙部的龙从今天起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接入，接入不签契，不登记，不留名。

第二件：守渊人第四代是宋人，他的剑尖残片由铁牙部可汗世代佩戴，他的誓词由铁牙部可汗世代口传，他留在龙脉核心石壁上的刻字是铁牙部和信标网络之间的唯一凭证，不是契约，是凭证。

第三件：铁牙部将派人在石壁旁刻一段新的文字，用草原语，记录守渊人第四代在草原上的生平，不是立碑，不是建庙，不是封圣，刻在石壁上，和他师父的刻字隔半步，和他自己的刻字并排，半步，初祖和四代之间隔了半步，铁牙部的刻字和四代之间不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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