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望南(2/2)
头人们没有立刻表态,草原上的规矩,大事不在站着的场合定,要坐下来,喝茶,吃肉,想多久都行,可汗在石壁前铺了羊皮毡,摆上奶茶和羊肉。
头人们坐下来,端着奶茶看那两段刻字,有个老酋长不识字,用粗糙的指腹摸着石刻的凹槽,从初祖的第一个字摸到四代的最后一个字,摸了两遍。
片刻过后,他开口了,说的不是刻字的事。“可汗,你的青灰龙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
“它有。”老酋长用拇指点了点青灰龙的方向。
青灰龙趴在龙脉核心外围,和九条草原龙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它的鼻尖方向不是石壁,而是南方,从临安回来后它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趴下来,鼻尖一定朝南,不是偏南,不是大致朝南,是正南偏右三分。“它一直在看南方,一条龙看一个方向看了这么多天,不是因为那个方向有吃的,也不是因为那个方向有母龙,是因为那个方向有它认得的东西,它在看火堆。”
老酋长把奶茶碗放在膝上,用极慢极稳的语速说了一句草原古语。这句话不是日常用语,是草原上只有老人才会说的古谚,翻译过来大意是:龙看的方向,就是它的名字。
可汗端着奶茶碗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青灰龙面前,青灰龙把鼻尖从南方收回来,看着可汗,可汗伸出手,掌心朝上平摊在它鼻尖前,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十一岁在帐篷后面第一次见到这条刚破壳的小龙时就做,做到现在做了十几年。
但今天他把掌心摊开之后,说了一句话:“你一直在看南方,南方有临安,临安有龙胆茶肆,茶肆里有灶火,你看的是灶火。”
青灰龙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这个触碰极轻极快,和冰崖上墨鳞碰它鼻尖时的力道一模一样,可汗把手收回来,转身对老酋长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短,但每个字都在龙脉核心的石壁前回荡,被同心圆石坪的天然聚音结构放大,传到了每一条草原龙的耳朵里:“它的名字叫‘望南’。”
草原龙不取名,铁牙部从不驯龙,从不签契,从不给龙起名,但哈丹巴特尔给一条青灰色的草原龙取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不是在契约上签的,是在他掌心被鼻尖碰过无数次之后自己从掌心里长出来的,望南把鼻尖又转向了南方,它不知道自己有了名字,但它的鼻尖方向比刚才更稳了。
头人们喝完奶茶,站起来,在石壁前排成一排,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举手,没有签任何东西,但每个人都从自己的龙鞍上解下一小段皮绳,放在石壁前的羊皮毡上,皮绳是草原上用来捆马鞍和龙鞍的,每条皮绳都是自己搓的,粗细不一,颜色深浅不同,但都带着各自龙鞍上的龙炁残留。
皮绳放在羊皮毡上,不是供奉,不是贡品,而是信物,将来刻字的时候,这皮绳会烧成灰,拌进刻字用的颜料里,让铁牙部的刻字里带着每一条草原龙的龙炁,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盟约仪式,不用纸,不用笔,用自己搓的皮绳。
可汗把皮绳一根一根收起来,放在羊皮画旁边,羊皮画上那个右肩略高的人站在龙群中间,九条皮绳放在他脚下,恰好围成半个圈,另外半个圈空着,那是留给后来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