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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铁门寨驿站驿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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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寨驿站的老马驿丞是在卯时正刻推开厩门的。

门轴冻住了,他用肩膀顶了三下才顶开,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响,檐角积雪被震落,簌簌地浇了他一肩膀。

他没有拍,北境驿丞的规矩,雪上了身不拍,拍掉的雪会化成水渗进衣服里,不拍的雪会被体温慢慢蒸干,反而暖和。

这个规矩是他师父教的,他师父是他父亲的战友,两个人在老龙口寨一起守了十五年驿站,后来师父退役回了老家,把北境驿路上所有笨办法都传给了他。

厩房里很暗,窗格上糊的桑皮纸被北境的风沙打出了好几个洞,雪沫从破洞里飘进来,在半空中浮成极细极淡的白雾,十几条驿龙趴在各自的草垫上,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抬头,不是懒,而是从冰崖飞回来之后它们一直在睡,驿龙平时觉少,一天睡两个时辰就够,但从临安飞回北境全程没有落地,顶风飞了整整一天一夜,落地后它们倒头就睡,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快三天。

老马没有催,他把厩门虚掩着,把风口挡在身后,自己蹲在门槛内侧,一个一个地数呼吸。

龙翼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幅度比平时大,老驿龙的翼展骨在剧烈运动后会轻微肿胀,肿胀消退的过程中翼尖会不自觉地微微抖动,像人在深度睡眠时手指会抽搐一样。

所有驿龙的翼尖上全部沾着同一种东西,槐树皮屑,老马以前见过驿龙身上沾槐树屑,偶尔有几条飞过临安城北时会擦到那棵野生老槐树的枝丫,但所有驿龙的翼尖上全沾着老槐树皮屑,这只有一种可能:它们在树下趴了不短的时间,而且是围成一圈趴的,翼尖交错,每一条龙的翼尖都蹭到了相邻那条龙的翼尖,槐树皮屑在龙与龙之间互相蹭上去,蹭成了十七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十七个印记,一模一样的琥珀色。

老马在厩房里蹲了很久,灶房那边在催早饭,他婆娘把高粱粥煮好了,让驿丁来喊他,驿丁探头往厩房里看了一眼,老马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急,驿丁缩回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渐远,老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袋口用麻绳扎着,袋底有一小片油渍,里面是半袋荞麦饼,是他婆娘天没亮起来烙的,让他自己吃的,他把荞麦饼掰碎,放在厩房门口的石槽里,又往石槽旁边的炭炉里添了两块炭,炭火烧起来,把石槽边上的冰碴子烤化了,冰水顺着石槽边缘流进槽里,把荞麦饼渣泡软,老灰抬起头,鼻尖往石槽方向偏了偏,然后又趴回去了,它太累了。

老马没有惊动它,他把炭炉的风门调小了一档,站起来退出去,把厩门重新虚掩上,门外北境草原上积了一夜的雪,白得晃眼,他站在厩房门口往北看,北面是老龙背裂谷的方向,天边有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不是朝霞,现在离日出还差半刻钟。

那是龙脉核心上空的极光,极光在雪后初晴的清晨显得极淡极薄,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琥珀色细沙,铺在天际线的最边缘。

老马看了片刻,转身走回驿站的公务房。

他今天要写回报,北境驿站重新开站后的第一份正式驿报,这份驿报会发往临安龙图阁,苏云昭会亲自批阅,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驿报专用的绢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三下,随即写了第一行字。

字迹不是馆阁体,他在铁门寨当了二十年驿丞,从没练过馆阁体,他的字是和他师父学的,笔画粗硬,每一捺都拖得极长,像北境草原上的老驿道。

“铁门寨驿站驿报。开站首日。驿龙十七条,全部归厩。老灰左前蹄旧伤未复发。余无异常。”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厩房方向看了一眼,厩房烟囱里的炊烟和炭炉的热汽混在一起,在雪后晴空下升成一道极细极直的白色烟柱,把门关上,重新坐下来,把“余无异常”四个字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写完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停了很久,又把笔拿起来,在“一切正常”

“此次驿路中断四个月零七天,是铁门寨建站以来最久一次,驿龙北飞那日,我看着它们从冰崖方向飞回来,老灰飞在最后面,左前蹄的旧伤还是老样子,不碍飞,但落地时会在石板地上滑一步,它从冰崖飞回临安,又从临安飞回铁门寨,全程没有掉队,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它飞了这么远,但我记得它走之前,在厩房里用鼻尖碰地面碰了整整四个月,它在碰什么,我听不到,现在它回来了,鼻尖上沾着老槐树皮屑。

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它不是在碰地面,它是在敲一扇门,这扇门从我们驿站的地面一直通到冰崖地下一具龙心化石上,它敲了四个月的门,没有人开,它就继续敲。

最后是赵先生在冰崖地下把门推开的,门开了之后,它飞了一趟临安,去确认门开着,然后它飞回来,在厩房里睡了三天,今天早上我去看它,它在睡,呼吸很匀,左前蹄在草垫上轻轻抽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继续飞。”

老马把笔放下,把驿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时他伸手去端茶杯,茶杯已经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油膜吹开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时噎了一下,不是茶凉,是他在“像是在梦里继续飞”这几个字上卡住了。

他把茶杯搁下,重新提笔,在驿报末尾又加了一行字,这行字写得比之前更慢,每一个笔画的起收都用了平常两倍的力气:“我不恨铁牙部,他们拿下了三寨,但没有杀任何人,可汗亲自整理了我写的驿丞日志,把四个月的日志一页不少地带到了冰崖,交给了赵先生,那些日志里写满了我的困惑、我的焦躁、我对驿龙的担忧,他没有嘲笑那些字,他把它们当成军报一样带走了,一个敌人不会这样对待另一个敌人写的字。”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把驿报卷好封入竹筒,走到驿站的龙马驿道上,把竹筒交给往南飞的第一班驿龙,驿龙起飞时翼尖扫过他的肩膀,扫落了他肩头在北境积了许久的雪。

雪落在驿道边上堆着的干草垛上,没有化,北境的雪在开春之前不会化,但现在已经是腊月了,开春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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