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仙侠 > 龙胤大宋 > 第45章 铁脊

第45章 铁脊(1/1)

目录

临安。

灶房后门外,韩铁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不是不敢进门,是不知道进门该坐哪张桌子?

上一次他来龙胆茶肆是几年前的事了,以黑汛盟案犯的身份被押解进京,双手捆着铁链,被两个格龙士押着从朱雀御街上走过,路过茶肆门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看到秦五娘端着面碗站在门口,也在看他。

那个眼神他记了好几年,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极沉极稳的注视,像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不打不骂,就等着他自己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后门口,铁脊龙趴在他身后的巷子里,鳞片上的针刺旧孔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他的右手攥着那把刻刀,刀刃朝内,刀柄朝外,攥得指节发白,他在夔州驿站把刻刀插在门框上过,后来拔下来了,因为驿站新来的感龙士说门框上的刀痕让驿龙不安,他把刀收进怀里,一路带到临安。

秦五娘从灶房后窗里看到了韩铁的影子,没有开窗,没有喊他进来,只是把灶火调大了一档,锅里的骨头汤已经熬过火候了,骨头都快熬化了,汤色浓得像融化的琥珀,走到后门口,把门闩拉开,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随即又回到灶台前继续搅汤,背对着门口。

韩铁看到了那条门缝,门缝里透出来骨头汤的热汽和灶火的暖光,热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从门缝里伸出来,一直伸到他脚边,他深吸一口气,把刻刀插回腰间,推开门,迈过门槛,在前厅最靠灶房的那张桌子前坐下,铁脊龙没有跟进来,它趴在巷子里,和追云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看着,追云的翼尖轻轻拍着地面,铁脊龙的尾尖也在雪地上轻轻扫着,节奏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频率区间里。

秦五娘端出一碗面,放在韩铁面前,碗是粗陶碗,和赵明远用了几十年的是同一个窑口出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油渍浸得发亮。

韩铁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浓白,面条盘得整整齐齐,葱花切得极碎撒得极匀,面碗旁边放着一只小盐碟,他把筷子拿起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上一次他坐在龙胆茶肆吃面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龙图阁的杂役,每天中午来吃一碗素面不要浇头,吃完就回档案库继续修档案,秦五娘认识他的口味,素面,不要浇头,多放花椒油,眼前这碗面没有浇头,花椒油的麻香从汤面上飘上来,和他许多年前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片刻他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秦五娘没有回头,她把汤勺搁在锅沿上,勺柄磕在铁锅边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平时说“面坨了不负责”一模一样:“吃面,坨了我再下一碗。”

韩铁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重新拿起筷子,他把面吃完了,汤喝干净了,碗底只剩几粒葱花,秦五娘又端出一碗,放在他对面,这一碗浇了浇头,红烧牛腩,肉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散。

这是老赵头的拿手菜,老赵头走之后秦五娘很少做,只有在特殊日子才炖一锅,韩铁看着那碗牛腩面,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不是给他的,他站起来,端起那碗面,走到后门口,铁脊龙趴在巷子里,鼻尖朝着后门方向,韩铁把面碗放在铁脊龙面前,铁脊龙低下头,用舌头把面条卷进嘴里,它吃得不快,驿龙吃东西慢,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

韩铁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鼻梁上那块最硬的鳞甲,鳞甲上的针刺旧孔已经全部愈合了,新生的鳞甲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和墨鳞翼尖那片鳞片褪色之前的光泽一模一样。

“它叫铁脊。”韩铁说,声音很轻。

秦五娘站在后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牛腩汤汁。她看着铁脊龙吃面,问了一句:“名字谁起的?”韩铁沉默了一会儿。“它自己,它不会说话,但它知道自己的名字,每次有人叫‘铁脊’,它的鼻尖就往声音方向偏一点,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不是名字,也许它只是认得人的声音,但它认了,就是名字。”

秦五娘走到铁脊龙面前,铁脊龙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她看着它的眼睛,驿龙的眼睛比战龙小,瞳孔更圆,虹膜是极深的琥珀色,在日光下看起来像两颗被磨圆的茶晶,伸出手,掌心朝上平摊在它鼻尖前,铁脊龙的鼻尖轻轻落在她掌心里,和青灰龙在冰崖上第一次碰墨鳞鼻尖的动作一模一样,极轻极快,刚碰到就化了。

秦五娘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它鼻尖比墨鳞凉,灶房后墙根底下那个炭炉,以后归它。”

炭炉的位置是追云平时午睡的地方,追云不用炭炉,龙不怕冷,但追云喜欢炭炉边上那块被烤暖的墙砖,每天午后都趴在那里把翼尖贴在墙砖上取暖。

韩铁张了张嘴:“追云…”秦五娘打断他。“追云睡灶房里面。”说罢,便转身回了灶房。

韩铁是在申时初刻走进龙图阁大门的,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黑汛盟案发之前,以杂役的身份在档案库里修了三年旧档案,那时候他的手指还没有被铁链磨出茧,铁脊龙的鳞片还是冷的蓝色,他站在龙图阁正门前的石阶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龙图阁”三个字的匾额,匾额是旧匾,字是初祖时代留下来的,笔画里嵌着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桐油,他在杂役房里打了三年杂,每天从这扇门进进出出,从来没有抬头看过这块匾。

今天他看了很久。

苏云昭在值房里批档案,小陆已经把韩铁来访的事通报过了,但苏云昭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让人备茶,他仍然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刚誊写到一半的信标节点巡检新规。

韩铁在值房门口站定,没有进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那把刻刀,刀尖朝下,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苏云昭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进来,门开着,冷风往里灌,档案受潮你赔。”韩铁赶紧迈过门槛,在值房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硬的,没有垫子,他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刻刀横在掌心。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