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费时间(1/2)
苏云昭低头看碗里的面,面条比平时粗了一圈,不是刀切面,是手擀面,手擀面费工夫,秦五娘平时只给赵明远做手擀面,别人都是刀切面,他没有问为什么今天是手擀面,只是把筷子拿起来,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面条在齿间断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弹韧感,不是硬,是筋道,硬面是死面,筋道是活的。“今儿个是手擀面。”
“手擀面费时间,今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就擀了一案板,他晚上回来也吃这个。”秦五娘说“他”时没有加任何定语,但苏云昭知道她说的是赵明远。
他在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茶肆吃面时就发现了这个细节,秦五娘提到赵明远时从来不用名字,只说“他”,语气和说“灶上的火”“门口的铲子”“案板上的面团”是同一个调子,像是把所有需要被照料的东西归入了同一个语法结构。
苏云昭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汤色浓白,入口粘唇,他放下碗,说了一句和面前这碗面毫不相干的话。“秦婆婆,铁牙部的可汗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秦五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接话,也没有走开,她就站在灶房门口,汤勺垂在围裙边上,勺柄还冒着热气。
“他说你给他的花椒,他闻出来了,是海路花椒,泉州港的船从巴蜀运过来的,海上盐雾渗进花椒壳,炒出来的花椒油比陆路花椒多一层咸底子,他不认识老赵头,但他吃第一口腌韭菜就知道花椒是海路的,他说他额吉熬的羊肉汤也是这个味道。”
苏云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额吉走了很多年了,他走之前你给了他一撮碾成粉末的花椒,他说草原上不产花椒,商队从西域带过去的也不一样,他额吉腌的野葱用的是草原上一种野生香料,味道和花椒很像,但不是花椒,你给他的那撮花椒,他回去之后拿青盐腌了韭菜,供了一碗在额吉的灵前。”
秦五娘把汤勺换到另一只手里,她的手指在勺柄上反复摩挲,勺柄被磨得发亮。“他额吉灵前,供韭菜了吗?”
“供了!他说他额吉喝羊奶的时候应该就过韭菜。”
秦五娘没有接话。
片刻后她说:“老赵头也不认识他,但老赵头跟我说过:‘泉州港的花椒,海上的盐雾味,草原上的人没尝过,哪天有草原人来吃面,腌韭菜里多放一撮花椒。’我问他哪个草原人会来吃面,他说:‘不知道,但龙飞过去的地方,人总有一天会走过来。’”
苏云昭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面,他没有再说话,吃到最后一口面时,灶房后窗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龙翼扑棱,而是追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翼尖不小心扫到了柴垛上的干草。
干草沙沙响,秦五娘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追云蜷在炭炉旁边,白灾挨着它,两条龙用尾巴把炭炉围成一个极标准的半圆形,炉口朝外,热气正好烘着它们的腹鳞。
小灶没有挤在追云和白灾之间,而是趴在炭炉正对面,它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挡风墙,肚皮贴着地面,鼻尖朝着炉口方向,替两条大龙挡着巷口灌进来的夜风。
“秦婆婆,”苏云昭搁下筷子,“符九的论文,赵明远让他重写结论,他写了一页纸交上来,不是结论,放在扉页上,扉页不参与答辩,但可以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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