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劈牌位(2/2)
五只碗摆在那里,空的。谁也没有洗。
志远背上了背篓。十岁的孩子背着一口铁锅、几把干苞谷和三双草鞋,背篓比他半个身子都高,从后头看过去只能看见两条细腿在底下撑着。
重不重?李德厚问。
不重。
李德厚知道他在撑着。这孩子从小就撑着——弟弟妹妹哭的时候他不哭,家里没肉吃的时候他说。李德厚伸手调了调儿子肩上的绳子,把扣勒到不那么紧的位置,没说别的。
出门之前,李德厚把院子转了一遍。
大门虚掩着,没有锁——这样邻居以为他们只是出去赶街了,不会马上起疑心。猪圈那两头猪还拱着食槽等人喂,他想了想,把栅栏拉开了一个口子。跑了就跑了,总比饿死在圈里好。鸡窝里三只老母鸡缩着没出来,他没管。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干上刻着一个字——他六岁那年,爹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刻上去的。现在那个字已经被树皮包进去了一半,凸出来一块疤,像树长了个瘤子。
他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村口已经等着另几家。一共十三口人,都是这一夜走漏风声、不敢再留的。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山梁上一片灰白,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冰冷,呼出去的白气在脸前散成一团雾。
老王走过来,压着声音问:德厚,走哪条路?
走马帮古道。从后山绕到龙江河谷,再往南翻,不走大路。
路上几天?
到怒江边,少说七八天。过了江还要走。
老王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问。
李德厚把柴刀拎在手里,走到队伍最前头。
刘敏芝抱着裹在棉被里的志勇,牵着巧珍,走在他后面。巧珍的手凉凉的,攥着娘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看那条她走了六年的村路。
她问:娘,我们给还回来?
刘敏芝低下头。
乖。走吧。
巧珍不问了,但她一直在回头看。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柿子树看不见了,她才把头转回来。
十三个人的队伍,顺着后山的土路往南走。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偶尔有一声咳嗽,或者小孩子的哭声,立刻被大人摁住。
走了大约一刻钟,过了村后的水碾房。碾子歪在一边,石槽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李德厚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缩成了山腰上一小片灰色的屋顶。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有人开始做早饭了。那炊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散开,像是在跟谁招手。
刘敏芝也回头看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李德厚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的路越走越远,村子越缩越小。等翻过第一个山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脚底那条结着霜的泥路,一直往南钻进山里,回头路已经叫雾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