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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孟棒炮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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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刘敏芝是被坡上跑下来的人请走的。

来的是白天那个瘦妇人,喘得直不起腰,一进棚就冲刘敏芝摆手:“快些,长官家那娃烧得更凶了,眼都翻上去了。”

刘敏芝回头看了一眼火塘边。志勇睡沉了,额头不烫,鼻息细细的;巧珍缩在弟弟脚边,睡梦里还抽了一下;志远抱着膝盖靠棚柱坐着,困得睁不开眼,还硬撑着不肯倒下。

李德厚站起身,把柴刀往腰后一别:“我也去。”

坡上的棚子比底下宽些,门口还竖着两根削过皮的木桩。里头却一样乱,破毯子、药罐子、湿军装堆成一片。长官家的男娃不过两三岁,烧得脸通红,嘴唇却发白,躺在他娘怀里直打挺,嗓子眼里一口一口倒气,像是有人掐着脖子。

刘敏芝伸手一摸,掌心都被那股热气顶了一下。她一句废话没有,先让人烧热水,又叫人拿干布、拿灰,自个把怀里的药包拆开,拣出几片叶子搓碎了闻。那长官立在一旁,身上军装没解,手里还攥着枪,脸绷得像块石头,额角却全是汗。

“娃白天受风没有?”刘敏芝问。

那女人红着眼摇头:“夜里凉,睡着睡着就这样了。”

刘敏芝把娃娃翻过来,拍背,掐虎口,又叫那女人把娃娃的裹被松开。娃娃忽地哇一声哭出来,喉咙里的倒气总算顺了半截。棚里几个这才一齐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长官抹了把脸,低声问:“能不能活?”

刘敏芝把热布拧得半干,覆在娃娃胸口,只说:“先把这口气顺过来。后半夜莫让他再受凉。”

她说完,抬手把自个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火光一晃,照见她眼下两团乌青。那长官看了她一眼,像要说句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刘嫂,麻烦你了。”

这声“刘嫂”比白天叫得更沉。

刘敏芝守到后半夜,娃娃身上汗渐渐发出来,哭声也实了,才肯起身。她刚出棚门,就听见坡口那边忽然有人吹了两短一长的哨子,紧跟着又有人扯着嗓子喊:“灯灭!都灭了!飞机!”

李德厚猛地抬头。

天还黑着,山那头已隐隐传来低沉轰响。坡上坡下的人一下全醒了,锅碗撞翻,娃娃哭,女人喊,脚步踩得泥水四溅。有人抱着枪往外冲,有人还没出棚就摔进泥里。

第二声轰响压下来时,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进洞!”不知是谁在上头喊,“带女人娃娃进洞!”

长官家的女人抱着娃娃冲出来,脸白得吓人,一把拽住刘敏芝:“跟我走!”

李德厚转身就往自家棚子跑。坡上的火早被人踢灭了,脚底全是泥,他左腿那道旧伤被拉得生疼,还是一步没停。冲回棚里时,志远已经把巧珍拽起来了,巧珍还迷迷糊糊,志勇被炮声惊醒,在草铺上哭得直抽气。

“背上!”李德厚把背篓一扔,先把志勇兜进去,又一把抄起巧珍,“志远,跟紧!”

外头轰的一声,棚顶的茅草被震得直掉灰。刘敏芝冲进来,抓起药包、瓦罐和那半袋碎粮,反手就把棚门一掩——像真能挡住什么似的。

一家五口跟着人流往坡后跑。泥路被踩得像烂肠子,脚一陷进去,再拔出来就是“啵”的一声。巧珍被李德厚夹在臂弯里,吓得脸埋进他肩窝;志远咬着牙,跌了一跤又爬起来,手心全是泥;志勇在背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后头只剩哑声。

山洞藏在一片黑竹后头,洞口不大,里头却早挤了人。湿气、汗味、尿臊气、娃娃吐出来的酸气,全闷在一起。人一进去,眼前先是一黑,耳朵里却更响——外头每炸一下,洞顶就簌簌掉土。

巧珍死死捂着耳朵,哭都哭不出来了。志远把身子挡在弟妹前头,肩膀抖得厉害,嘴却抿得发白。刘敏芝抱过志勇,用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自个也被震得脸上没有血色。

洞里有人念祖宗,有人低声骂娘,还有女人抱着娃一遍一遍叫魂。李德厚蹲在洞口边,往外望去,只看见山坡那头腾起一股一股黑烟。竹棚被掀飞了,锅灶也翻了,有人从烟里冲出来,身上着了火,滚进泥里又爬不起来。

他正盯着,忽听身后有人喊:“能动的男人出来两个,抬伤的!”

李德厚回头看了刘敏芝一眼。刘敏芝什么都没说,只把志勇抱紧些,冲他点了下头。

他弯腰出去,和另一个汉子抬了副门板回来。门板上躺着个年轻兵,半边耳朵没了,血顺着脖根一直淌进领口。人还活着,嘴里只晓得叫水。李德厚把他抬进洞边,刘敏芝就撕了块旧布给他压伤口,又把先前给长官家娃娃用剩的热布贴上去。

外头的炸声一直没断。天亮以后,又多了炮声,一下一下,从山那头砸过来,像有人抡着铁锤敲山。有人小声说,缅军把炮架到对面高地上了;也有人说,山口已经被封死,跑都没地方跑。

到晌午,洞里的水只剩半瓦罐。哭声倒渐渐低了,像是哭累了,也像是都晓得哭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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