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孟棒炮火(2/2)
李德厚出去找过一趟人,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和血点子。他压低声音对刘敏芝说:“坡下两排棚子没了。”
刘敏芝手顿了一下,抬头问:“周排长的人呢?”
“还在外头。”李德厚说,“守着。”
说完这句,他自个都不晓得那一个“守”字,到底是在守这片烂坡,还是守这一洞子还没被炸死的人。
天黑时,炮声忽然密起来。
洞口有人急急跑过,脚步带着泥浆,嘴里骂:“再这样挨,天亮都不用看了。”紧跟着,外头就安静了一阵。那安静比炮声还吓人,像山也在屏着气。
李德厚贴着洞壁站了站,终究还是掀开洞口垂下来的草帘往外看。
月亮被烟遮住了,只剩一点灰光。坡下站着十来个人,个个把裤腿扎紧,脚上缠布,脸上抹得乌黑,腰里别着手榴弹和短刀,有人连鞋都脱了,只赤脚踩在泥里。没人高声说话,只低低对了几句,便把枪往背后一甩,猫着腰往黑地里散开。
像一群晓得自个多半回不来的人。
李德厚看见其中一个回头朝坡上望了一眼,像是在看洞口里的这些妇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下一瞬,人就没进了林子。
后半夜,先是零零碎碎的枪响,隔得远,像竹节爆裂。过了一会儿,枪声忽然一排一排地炸起来,里头还夹着手榴弹闷雷似的响。洞里所有人都醒了,谁也不敢说话,只听那片黑山里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有两群野兽在互相撕咬。
巧珍抓着刘敏芝衣角,牙关都在打战。志远死盯着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志勇又烧起一点低热,浑身发烫,却不哭了,只蜷在娘怀里发抖。
不晓得熬了多久,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
不是哭,是喊。
紧跟着,有人冲到洞口,声音都喊劈了:“炮哑了!炮哑了!”
洞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后全往外挤。李德厚把三个娃娃拢在身后,跟着出了洞。坡上的烟还没散,风一吹,全是呛人的火药味和焦木味。对面高地那边已没了昨夜那种砸山的动静,只偶尔还有几声零星枪响。
有人从坡下抬人上来,抬的是昨夜出去的那些。
有的还喘气,有的已经硬了。一个年轻兵肚子上缠着带血的布,脸黑得认不出本来模样,被抬过来时还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沙得像砂纸磨出来:“阵地……拿下了。”
旁边的人一下红了眼,有人骂他疯子,有人转头就哭。坡口那几个长官站在烟里,脸也熏黑了,却个个像一夜间多撑出一截筋骨。有人大声说,炮是从缅军手里抢下来的;也有人说,昨夜那十几个人,回来不到一半。
话一传开,坡上坡下都闹起来了。
活着的人在叫,在笑,在抹眼泪;女人们一边去认人,一边又给活着的端水;连那些哭蔫了的娃娃都被惊得抬起头,看着满坡乱走的人,像不晓得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长官家的女人抱着昨夜退了烧的娃娃,从坡上下来,隔着人群冲刘敏芝点了点头。那娃娃趴在她肩上,脸还白着,眼睛却是亮的。
李德厚站在洞口边,闻见风里除了硝烟,还有一股新翻开的土腥气。那是死人还没埋时才有的味儿。
有人在他身后说:“这一仗,算是赢了。”
李德厚没回头。
他只看着门板上一具一具抬过去的人,看着自个三个娃娃缩在刘敏芝身边,像三只才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兽。看了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不叫赢。”
风从坡口灌下来,把烟吹散了些。
他望着那片暂时安静下来的山,喉头发紧,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听得见:
“只是这一回,还没轮到我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