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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开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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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珍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志勇也跟着缩了缩。李德厚站在灰里,手撑着膝盖喘气,胸口一起一伏。面前总算空出一大块,虽还都是坑洼,可比早上已经像样许多。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天边忽然压过一片黑云。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干亮的天,眨眼就暗了。风先冲下来,把烧过的草灰卷得到处都是,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砸在竹棚上、石头上、黄泥上,响成一片。

“盖住火!”刘敏芝先喊了一声。

一家人立刻乱中有序地动起来。志远去拖油布,巧珍抱瓦罐,志勇抱不动别的,就死死搂着那包草药。李德厚反手掩住棚门,把门口散着的细柴全推进去。雨下得急,转眼就把刚刨松的泥打得往下冲,顺着坡面一道一道淌。眼见早上才清出来的小平地要被冲坏,李德厚一把抓起柴刀,冒雨蹲到地边,沿着坡脚狠狠干出一道浅沟。

黄泥混着雨水糊了他满脸,睫毛上全是水。志远见了,也抄起竹片跟着挖。父子两个顶着雨,硬是把水路引到旁边那道天然沟里去。等水头改了道,坡上的泥才没有继续往下塌。

刘敏芝站在棚檐下看着,没多说一句空话,只把干毛巾塞到李德厚手里:“先擦眼睛,莫把刀看花了。”

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山风一过,云就被吹散了。地上湿得发亮,刚开出来的泥面却叫雨压实了些。李德厚站在地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一场雨没全是坏事。浮土冲走了,底下哪儿高哪儿低,倒看得更清楚。

“明日从这头修。”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把高的削下来,填到那边去。”

志远顺着他刀尖看,点了点头。

这一修,又是好几天。

天亮下地,天黑收手,中间不过喝口水、吞半碗糊。柴刀砍钝了,就坐在石头上慢慢磨;木杠折了,再去砍新的;手上磨破了,拿草药敷一晚,第二天照样干。坡上的草从齐胸到齐膝,再到只剩一层贴地的根。石头越搬越多,堆在地边,慢慢垒成一道矮矮的石埂。

有一回老王从下坡路过,见他们在抬一块大石,也过来搭了把手。三个人喊着气一齐发力,那石头轰隆一声滚到边上。老王累得直不起腰,抹着汗说:“德厚,你是真下死力。”

李德厚把气喘匀了,回他一句:“不下死力,地就不认人。”

老王听了,半天没说话,只坐在石头上抽了口旱烟,末了叹道:“这话倒是。”

又过了几天,坡上终于整出一小块像田的平面。

不大,也就够撒两垄玉米。可那地边直了,土也翻了,老树根和大石头都叫人一点一点清走了。李德厚拿脚踩了踩泥,泥松软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全是硬骨头。

傍晚的风从山背后慢慢吹过来,带着潮土和草根的气味。刘敏芝把瓦罐搁在石埂边,里头煮着掺了野菜的糊糊。巧珍蹲在旁边捡土里漏下的小石子,志勇坐在棚前掰一根细柴,掰半天都没掰断,志远就在地头拿树枝划垄,划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还笑。

李德厚没笑。

他只是站在那块新开的地前,看了很久。

日头正在落,半边山都叫晚霞涂红了。地边那道刚垒起来的石埂,被光一照,竟有点像龙陵田埂的意思。只是一眼过去,还是陌生。山是泰国的山,风也是泰国的风,可手底下这块土,却终于肯让他们插脚了。

他慢慢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杆旧水烟筒,划着火柴,吸了一口。

竹筒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声音不大,却稳。那一声一声,贴着晚风飘出去,像把这些日子的乱、累、饿,都压下去了一层。

刘敏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催吃饭,也没催收工,只道:“这块地,总算开出来了。”

“嗯。”李德厚应了一声。

他看着那块地,烟慢慢从鼻孔里散出来。手上的血泡还没结实,虎口也裂着,左小腿旧伤一到阴天仍会发紧,可这会儿他心里竟有了点久违的安静。

这安静,他在怒江边没有,在缅北林子里没有,在南撤路上也没有。

他当然还不知道,这块地以后会养活李家的三代人;不知道这坡上的荒土,后来会一层一层开成家业;更不知道许多年后,他的孙辈再回头看时,会把这一小块地,当成李家真正扎下去的第一截根。

他只知道,今晚的风没昨夜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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