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母亲的期望(1/2)
李志远进了兴华学校以后,李家的日子并没有轻下来。
天还没亮,他先去泉眼挑水,再跟着李德厚上坡看包谷和茶苗。等雾气漫到山口,草叶上的冷水把裤脚打透了,他才背起布包往学校走。到下晌,别家娃娃散学回克能歇一口气,他还得回坡上砍柴、背草、修沟,夜里再借着火塘边那点亮光,把白日学过的字抄一遍。
人瘦得快,肩膀却一日比一日撑开了。
刘敏芝嘴上不说,心里却看得清。她这阵子去赶集,越发爱带着李志远一道。先前是叫他帮着背锅背碗,后来便让他站在摊边收钱、认人、听话头。哪家缺短工,哪家想托人带句话,哪家嘴上说得热乎、心里却爱占相因,她都不急着点破,只叫他先记在心里。
回坡的路上,她才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你读书是好事,”她背着竹篓走在前头,声音不高,“可光会认字,还不够。”
李志远嗯了一声,跟在后头。
“地里的活要晓得,外头的人情也要晓得。”刘敏芝没回头,“往后这个家,总要有人撑着。你是老大,你要撑起这个家。”
山路昨夜落过雨,泥巴黏得很。母子两个一前一后往坡上走,竹篓里的锅碗碰出闷响,盐巴、针线、半袋包谷种零零碎碎地压着肩头。走到半坡时,刘敏芝抬手扯了扯篓绳,反手捶了两下发酸的肩膀,嘴上却一句累都没喊,只催他:“走快些,雾又要下来了。”
李志远上前替她扶了一把,篓绳从掌心勒过去,沉得他手指都麻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娘方才那几句话,也跟这只竹篓一样,不声不响,却全压在了人骨头上。
这话她先前不是没说过。
可这一回,李志远听得更沉。像有人把一副担子,真真放到了他肩上,连绳扣勒进肉里都能觉出来。
那日母子两个赶完集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巧珍在火塘边掰包谷,见他们回来,忙起身接竹篓。志勇却没在屋里。刘敏芝一问,才晓得他白日跟人去坡下捡柴,捡到一半嫌累,把一篓湿柴丢在沟边,自个先跑回来了。
她脸一下沉下来。
话音刚落,志勇就从门外钻进来,裤腿上全是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两颗酸野果。见他娘变了脸色,他脚步立时慢了,眼里的亮劲也缩下去一半。
“柴呢?”刘敏芝问。
志勇低着头,小声道:“丢……丢在沟边了。”
“你给是去捡柴,还是去耍?”刘敏芝把手里的包谷壳一把摔到地上,“你看看你大哥!白日读书,回来还要做活。你呢?叫你背一篓柴都背不回克!”
志勇被骂得缩起脖子,嘴唇抿得死紧,一声不敢吭。李德厚这时正好从坡上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脚上全是黄泥。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志勇,先把锄头靠到门板边,才低声道:“莫骂了。”
“我不骂他,等他往后长成哪样?”刘敏芝火气还没下去,“一日护一日,护到后头,连人都站不直。”
李德厚没接这句,只看见志勇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跑急了,旧病根又翻上来。他伸手把志勇往身后拨了拨:“老三身子骨还弱。”
“身子骨弱,就能一辈子躲懒?”刘敏芝冷笑,“老大当年十岁,就晓得背包袱、看弟妹了。”
屋里一下静了。
火塘里的柴炸开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明了又暗。李志远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赶集时记事的那张旧纸,只觉得纸边割得掌心发疼。他没看志勇,也没看娘,只弯下腰,把地上的包谷壳一片片拢起来。
晚饭还是老样子,包谷饭拌酸菜,再添半瓦罐野菜汤。刘敏芝到底从集上换回了两个鸡蛋,本想留一个给李志远。筷子刚伸出去,李德厚却先把煮好的那个夹进了志勇碗里。
“他今日跑岔了气。”李德厚说,“给他吃。”
刘敏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
李志远低头扒饭,像是没看见。可那一瞬,他心里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不重,也不见血,却一直梗在里头。
饭后,巧珍收碗,志勇吃了鸡蛋,咳声果然轻了些,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打盹。刘敏芝还在理白日带回来的零碎东西,一边分盐巴,一边低声盘算哪样该还、哪样该留。李志远蹲在旁边帮她扎口袋、收针线,把那张记事的旧纸压进瓦罐底下。
刘敏芝看着他利落的手脚,声音也缓了些:“往后这些事,你都要学起来。”
“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你爹老了,总要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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