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徐淑芳(1/2)
1956年,李志远十六岁。
这一年,兴华学校门口那块木牌又旧了些,边角叫雨水泡得发黑,四个字却还硬硬地立在那里。李志远天不亮就起,先去泉眼挑水,再看一眼坡上的包谷和茶苗,等裤脚叫露水打湿了,才背着布包往学校去。
自从那夜在门槛边问过李德厚一句你为什么偏爱老三,他心里像真多了个结。那结不显在脸上,只把人拽得更沉了些。旁人下课会闹,会抢着背书,他却多半还是坐在位子上,把书页一张张压平,把先生讲过的话重新抄一遍。
陈先生喜欢点他诵课。
李志远。
他站起来,字句准,声音也不打顿。只是坐下去时,眼神总像还落在别处。
徐淑芳坐在靠窗那排,离他不远。她起先没问,只是在先生讲到一半时,把他漏抄的一句轻轻推到他桌边;有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摊开的纸吹卷了,她便伸手替他按一按,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似的把手收回去。
有一回下晌,山里忽然落雨,木板房顶叫雨点打得咚咚响。屋顶有条旧缝,先是渗,后头干脆成了一线水,正滴在后排桌角。几个娃娃抱着书往旁边躲,教室里一阵乱。陈先生拿了只破瓦盆过去接水,叹道:再这么漏下去,桌椅都要烂了。
屋里立时静了。
兴华学校本就是几间木板房撑起来的,桌子是门板拼的,凳子有高有低,纸是翻面再用的。先生嘴上不说,学生心里都晓得,这学校能撑到今日,靠的是一堆人一点点攒出来的。
放学时,陈先生把徐淑芳和李志远留了下来。
他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记着几样东西:旧瓦、毛竹、麻绳,还有几本缺了角的课本。
这两日我得去坡上看几个没来的娃娃,走不开。陈先生说,阿芳,你家路子广,帮我问问。志远,你跟她一道去,能背的就背回来。
两人先去了坡下做木活的人家,讨了两根旧竹,又去一户前年翻过屋顶的人家,换来十来片还能用的旧瓦。最后,徐淑芳才说:麻绳和旧课本,怕是要回我家问一问。
李志远脚步顿了一下。
他其实晓得徐淑芳家境比自家好些,却从没真正去过她家。先前只在集上远远见过一次,一个铺面,两扇木门,进出的人不算少。刘敏芝也提过,说徐家那位徐账房是个会做人、会算账的人,在美斯乐站得住。
他没多问,只跟着她往集市那头走。
天还没全黑,铺子里已经点了油灯。门一推开,先闻见一股干茶、旧纸和桐油混在一处的味道。柜台后头摆着陶罐,墙边堆着布匹和山货,靠里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算盘、账簿和毛笔。灯火不亮,却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利利落落。
放学了?
放了,爹。徐淑芳把手里那张单子递过去,学校屋顶漏得厉害,想借些旧瓦、麻绳,再找几本旧课本。
徐兆坤接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旧瓦后院还有,麻绳柜底有半捆,课本也有几本你几个哥哥小时候用剩的。
说完,他又看向李志远:这是李家那个大儿子?
李志远忙站直些:徐叔。
认得我?
我爹提过。
徐兆坤笑了一下:你爹当年跑马帮,替我们商号带过货,人踏实,腿脚也快。
李志远听见两个字,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汉子,裤腿卷到膝上,脚上全是泥,一进门就苦着脸:徐账房,我那笔盐钱,能不能再缓两日?
徐兆坤没发火,只把账簿翻到某一页,点给他看:你上回也是这么讲。
那汉子搓着手:我家那块地这两日正缺人,我又要去坡西头求人搭把手……
坡西头你莫去了。徐兆坤打断他,老何家今早已经定了别人。你明日去找阿福,他欠我个人情,正巧要找两个短工。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工钱一到,先把这笔盐钱结一半。
那汉子愣了愣,忙点头:成,多谢徐账房。
徐兆坤顺手扯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吹了吹墨,递过去:拿着。见了阿福,莫说是你自个找上门的,说是我叫你去的。
那汉子接了纸,腰都快弯下去:这情我记着。
人走了,门口风一掀,灯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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