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寺庙（2/2）

有时带一小包糯米，有时带两把青菜，有时只是赶完集顺道坐一会儿。去得多了，她认得的人也多起来。哪个妇人家在坡西，哪个家里种蒜，哪个男人替人修屋，哪个老人在清莱那边有亲戚，她都一点点记进心里。泰话她也一点点往嘴里磨，先是会听人叫价，后来会问路，会谢人，会问娃娃病了几日。李德厚听她回家学那几句，听得直摇头，她却越说越顺。

她不是为了好听才学，是为了过日子。

那一日寺里做布施，院里人格外多。刘敏芝索性把三个孩子都带上了。志远放了学便跟来，身上还背着旧布包；巧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志勇先前还嫌路远，真到了寺门口，又东张西望，连咳都忘了。

刘敏芝站在檐下，看着三个孩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

志远站得最稳，别人怎么做，他看一眼就记住了，连合掌低头都不出错，只是眼神并不真落在佛像上，倒像在看殿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怎么说话，怎么让路，怎么把一句不熟的话说成一条熟路。

巧珍却不一样。她跟着那几个泰人姑娘折花、摆果，一会儿工夫便混熟了，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水边一尾游得快的小鱼。她天生就晓得怎样让人喜欢她。

至于志勇，起先跪得歪歪扭扭，没一会儿就去看屋檐下那串铜铃，又去摸石阶边的小狮子，叫刘敏芝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缩回来。可他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什么都带一股不服输的劲，像是这世上的门，只要叫他看见了，早晚都想伸手推一推。

刘敏芝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先前只晓得把三个娃娃往一处护，护着活下来，护着别散。可眼下他们都长起来了，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各自有各自看世界的法子。她头一回清清楚楚觉着，往后的路，怕是不会一样。

正想着，院里忽然静了静。

一个年轻和尚从后殿慢慢走出来，赤脚，身上僧袍洗得发旧，眉眼却很静。旁边几个妇人见了他，都低头合掌，口里轻轻叫了一声“文辉师父”。他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目光从供桌、院中、檐下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刘敏芝和那三个孩子身上。

那目光并不重，却叫刘敏芝无端站直了些。

年轻和尚看了他们片刻，忽然开口。

不是泰话。

也不是她在集上常听见的那几句生硬中文。

他用一种带着生涩口音、却分明听得懂的云南话，慢慢说：

“三个孩子，三条命，三条路。”

刘敏芝一下愣在原地。

山风穿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她望着那年轻和尚，手心忽然出了一层汗，连指头都凉了。

她不晓得他是听谁说过他们家的事，还是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她心里最不敢细想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