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巧珍的青春(1/2)
1957年,山里的雾比人醒得还早。
李巧珍蹲在屋檐下,端着半盆凉水,用木梳一下下把头发抿顺。水面晃得碎,照不出整张脸,只映出她一截额头和一双乌亮的眼。她把母亲改短的靛青褂子往腰里掖了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红线,把辫梢细细扎住。
衣裳还是旧衣裳,肘上有补丁,领口也洗得发白了。可穿到她身上,总比旁人多出一点利索劲。那点利索,不是贵气,也不是福气,倒像是她自己从穷日子里拣出来的。
刘敏芝在灶边捏米团,回头看了她一眼:“上学就上学,莫在水边磨蹭,迟了又要挨先生讲。”
“我就看一眼。”巧珍笑着把盆放下,“又不是照给别个看。”
“那给是照给自个看?”
“照给自个看一眼,也不成?”
刘敏芝没再理她,只把米团和一小撮咸菜包进旧布里,递过去:“路上吃。放学早些回来,顺路去坡脚捡点干柴。”
巧珍接过布包,答得脆生生的。家里头的事,她从来不用人多催。大哥要读书、要干活,老三身子弱,娘和爹操心都偏在那两头。她夹在中间,倒像是那个最省事的。没人专门盯着她,也没人专门哄着她。她早就惯了。
去兴华学校的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路上遇见两个同学,一个借她绳子绑书,一个让她替自己回话给先生,说昨日不是逃学,是帮家里下地。巧珍都应了,边走边笑,没一会儿,几个人便被她说得热闹起来。
她念书不算拔尖。
背书总要比徐淑芳慢半拍,算数碰上多几位的加减,还得偷偷掰一掰手指。陈先生点她起来念《论语》,她起头还稳,念到后头便有个字卡住了。教室里静了一下,她脸微微一热,刚想低头,前排的徐淑芳便把书往外挪了半寸,叫她一眼瞧见那行字。
巧珍顺着念下去,念完坐下时,朝徐淑芳眨了下眼。
徐淑芳只是轻轻笑笑,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像她写在纸上的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陈先生喜欢徐淑芳那样的学生。
婶子们也喜欢。
她们见了徐淑芳,总爱说一句:“徐家女儿端庄。”
巧珍从前听见,只觉得那是夸淑芳的话,跟自己不大相干。她跟徐淑芳也处得来。淑芳稳,她活,两个人站一处,不像一类人,偏又不会拧着来。
一下课,巧珍桌边总是围着人。
有女同学来借头绳,问她辫子咋个扎才不散;有男同学借她的橡皮,话说得吞吞吐吐,拿了又不肯立刻走;还有人只是跑来问一句午后是不是要帮先生擦黑板,像是问不问都没什么打紧。
巧珍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爱笑,嘴又甜,谁跟她说话,她都接得住。久了,大家便都愿意往她身边凑。
到了午后,太阳晒暖了土墙。几个女学生蹲在屋后洗墨盒,巧珍刚弯下腰,便听见坡下路过的两个妇人说话。
一个说:“徐家女儿是真端庄。”
另一个立刻接上:“端庄是端庄,李家女儿才叫好看。”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
笑声不高,却像什么东西一下子落进水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纹。
巧珍捏着墨盒,手指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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