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巧珍的青春(2/2)
她不是没听过别人夸她。小时候也有人逗她,说阿珍长大了准是个美人。那时她只当玩笑,听完就跑。可这一回不一样。她蹲在那里,明明背对着坡路,也晓得那两个妇人说话时,目光是朝她身上落过来的。
不单是她们。
等她起身时,旁边两个女孩子先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她辫梢那截红线。一个低声说:“你穿旧褂子都比别人像新衣裳。”
另一个笑:“那是人长得好看,穿哪样都好看。”
巧珍脸上一下子热起来,想笑,又有点笑不出。她把洗净的墨盒往盆里一搁,水花溅到手背上,凉得她一激灵。
那一瞬,她心里头先冒出来的是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她才十四,哪个姑娘听见人夸自己漂亮,会一点不高兴?
可那点高兴冒出来没多久,又很快被另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压住了。她忽然发觉,旁人看她,不再只是看李家老二,不再只是看那个会笑会说话的巧珍了。她们在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站着走路是什么样子,连她辫子上系了一根什么颜色的线,都像有了意思。
放学时,徐淑芳跟她一道下坡。走到岔路口,淑芳替她把肩头滑下来的书袋提正了些,随口道:“你今日倒是安静。”
巧珍问:“淑芳,她们平日也这样说你?”
“哪样说?”
“说你端庄,说我好看。”
徐淑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由她们说嘛。”
“你听着不别扭?”
“有哪样别扭。”徐淑芳想了想,“端庄也好,好看也好,回去都还是要做功课。”
巧珍听完,也笑了,可那笑没停多久。她看着徐淑芳清清爽爽的侧脸,忽然觉得“端庄”两个字像能站得住,而“好看”却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
回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李德厚在门口削竹篾,头也没抬,只问她柴捡了没有。刘敏芝在屋里翻晒茶叶,顺口叫她去把碗洗了,又叮嘱她莫忘了把志勇的药罐添上水。家里谁也没看她辫梢的红线,谁也没问她今日在学校里被人夸了什么。
巧珍把书袋搁下,去坡脚抱回那捆干柴,手臂勒出一道红印。她蹲在灶边添火,烟气一扑,眼睛立刻熏得发酸。锅里煮着苞谷饭,药罐咕嘟咕嘟冒着苦气,屋檐下还挂着没来得及补的旧衣裳。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样轻,又那样实。
夜里洗完碗,她一个人站到水缸边。天黑了,水里只剩模模糊糊一团影子。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被山风吹得有些发干的皮肉,和指缝里一点还没洗净的墨痕。
屋里,刘敏芝在问志远学校的功课;另一头,李德厚正叫志勇趁热把药喝了。
没有人叫她。
她站了片刻,把辫梢那截红线慢慢解下来,缠回手指上。红线旧得起毛,和家里别的东西一样,都是省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水里那张模糊的脸,心里头头一回生出一个念头。
好看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