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徐家(1/2)
1959年,李志远十九岁。
自打兴华学校挪进牛棚里念书后,山上的日子像是更安静了些。白日里不敢明着教,灯油、旧书、练字板都得东家借一点,西家凑一点。陈先生人也瘦得更厉害,常常一整日不见影,到了傍晚才从后坡钻出来,袖口上还沾着泥。
这日下晌,徐淑芳把两本旧课本和一张抄得密密的书单递给李志远。
“我家那边还存着些东西。”她说,“你跟我走一趟,顺便把灯油也带回来。”
李志远接过来,点了下头。
他不是头一回去徐家。前几年为了给学校补屋顶,他跟着徐淑芳到过一次铺面,见过徐兆坤。可那一回来得急,走得也急,连里屋门槛都没迈进去。
这回不一样。
天还没黑透,集市边上已经点起了油灯。三年不见,徐家铺面比他记忆里的更齐整了些。门板擦得净,柜台上多了一架新秤,靠墙那排陶罐也换了更大的。人进人出,油灯晃一下又亮回来,像是什么时候来都有人在。
柜台后头,徐兆坤正低头翻账。
他年纪已不轻,头发里掺了白,衣衫却收拾得齐整,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像是方才还在搬东西。算盘摆在手边,几根指头往上一拨,珠子便哗啦啦响,快得叫人看不清。
“回来了?”徐兆坤抬头看见徐淑芳,先应了女儿一句,目光这才落到李志远脸上,“志远也来了。”
“徐叔。”李志远站直了些。
徐兆坤点点头,没同他寒暄太多,只拿下巴朝后院一抬:“旧书和灯油都在后头。阿芳,你领他进去拿。”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个人。
那人肩上扛着两袋茶,裤脚卷到小腿,脚上全是泥,一进门就喊:“爹,坡东头那几户茶我收回来了,价还是照昨儿个定的。”
他嗓门亮,身板壮,放下麻袋时连门槛都像震了震。
徐淑芳低声道:“我大哥,徐国栋。”
徐国栋这才看见李志远,先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才笑着伸过来:“你就是李家那个会读书的?”
李志远也伸手,同他握了一下:“我叫李志远。”
“晓得,晓得。”徐国栋笑得爽快,“阿芳提过你,先生也提过你。说你脑子转得快。”
他说话时,身上还带着山风和新茶叶的青味,一看就是刚从坡上回来。
徐兆坤抬眼看了他一下:“先把茶记上账,莫光顾着讲话。”
“记着呢。”徐国栋嘴上应着,人已经把麻袋拖到一边,又顺手拎起秤杆称重,口里还不忘跟两个进门的熟客招呼,“婶子你先坐,等我一下,盐巴还给你照旧价。”
李志远站在旁边,看他一边称茶,一边同客人说笑,嘴没停过,手也没停过,偏偏样样都不乱。
正看着,后院门帘一掀,又出来一个年轻人。
这人比徐国栋瘦,肩背却挺得很直,短发贴着头皮,走路也没什么声。身上穿着件卡其布衣,腰间系得利索,眼睛往人身上一扫,先看门口,再看人。
“二哥。”徐淑芳叫了声。
徐国梁应了一声,眼睛却先看向李志远。
“李家老大?”
“是。”
徐国梁点了下头:“听过你。”
只这一句,再没旁的话。
可他说完,转身就把门边那盏油灯往里挪了半尺,又顺手把门板掩上些,像是习惯了先看外头、再顾里头。李志远看着这一手,没作声,心里却记住了。
徐淑芳领着他往后院走。后院比前头安静得多,一边堆着空竹篓和旧瓦,一边是两间木屋,檐下挂着晒了一半的草药和辣椒串。靠窗那张长桌上,整整齐齐堆着旧课本、报纸、账簿,还有几个灌满灯油的小壶。
桌边坐着个半大少年,正低头拿笔抄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很。
“姐。”他先叫了徐淑芳一声,又看向李志远,“这就是那个常考第一的李志远?”
徐淑芳笑了一下:“你少在外头乱听。”
“哪个乱听,我是听先生夸的。”少年把笔一搁,利落地站起来,“我叫徐国辉。”
李志远看他年纪不大,说话却清清楚楚,桌上那本算术本子写得也工整,心里便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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