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边境任务(1/2)
1959年,李志远十九岁。
牛棚里那盏汽灯还在亮,山下却又传了新消息。
这回不是借灯油,不是借旧书,是收人。
下晌,李志远刚从后坡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徐国梁便在茶坡下头等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站得直,话不多。
“山下在挑人。”他说,“要识字的,也要认路的。段先生那边叫你去听一耳朵。”
李志远看了他一眼:“做哪样?”
徐国梁道:“边境任务。”
只四个字,便把风都压低了些。
李志远没立时接话。
近来山上早有风声。要想在这边站住,往后总得替山下做点事。
只是这回,轮到收人了。
徐国梁看着他:“去不去,你自个定。今晚酉时,晒谷场。”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走了,脚步仍旧没什么声。
李志远站在坡边,望见远处一层层山脊压下去,雾气浮在沟里,白得发冷。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学校门口那块被摘下来的木牌,又想起徐家铺子门前那盏灯。
字要守。
可人也得先站住。
到酉时,晒谷场上已经来了十来个年轻人。有人是山上的旧兵家里出来的,有人是开荒户的儿子,也有人同李志远一样,还在偷偷念书。
晒谷场边点着两盏油灯,风一吹,火苗细细发颤。
段先生站在前头,脸色沉着,旁边还有几个穿卡其布军装的泰兵。站最中间的是个黑瘦男人,三十来岁,肩章不显,靴子却擦得亮。他一直没开口,只拿眼睛慢慢扫过众人。
边上有人低声说,那是山下来的披猜上尉。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段先生才开口。
“话不绕。”他说,“山下要人,熟山路的,腿脚稳的,识字的更好。跟着去做边境任务。做成了,往后居留、路条、身份,都有得谈。”
底下静了一瞬。
有人喉头动了动,有人把手攥紧了。
李志远没去看别人,只盯着地上那块被灯光照黄的泥。
“先说明白。”段先生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不是你们的仗。”
他说完,朝旁边让了半步。
那披猜上尉这才开口,说的是泰话。李志远听不全,只能勉强辨出几个音。旁边一个会两边话的中年人替他翻了出来。
“上尉说,这不是你们的仗,是泰国的仗。”
“你们帮我们做事,我们给你们一条路。”
“做得好,往后给居留,给身份。”
这几句话一落地,晒谷场上静得更厉害。
没有人接话。
可谁都听懂了。
不是请人帮忙。
是交易。
李志远站在人群里,只觉胸口发沉。
他这才明白,有些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拿别的去换。
到了这一步,换的已经不是粮,不是脸面,是命。
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家,刘敏芝正在火塘边盛米汤。锅里冒着白气,李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水烟,火光影影绰绰,照得他半张脸都是硬的。
李志远把晒谷场上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屋里静了好一阵。
最先开口的是刘敏芝。
“去了,就不是帮人搬书搬灯油了。”她说。
“我晓得。”
“也不是念两句书就能回来的事。”
“我晓得。”
刘敏芝看着他,手还搭在碗边,半晌没动。她脸上没多少表情,可那一下停住,比骂他还重。
“你给是想清楚了?”
李志远点头:“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去,往后还是黑户。学校能不能留,谁也说不准。地是死的,人总要往前走。”
李德厚这时才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吐了口白烟。
“要去就去。”他说,“莫逞强。活着回来。”
就这一句。
李志远却听得心里一紧。
夜里他没怎么睡。外头山风一阵一阵刮过屋檐,门板轻轻响。他躺在竹席上,眼睛睁着,耳边一会儿是陈先生那句“字不能断”,一会儿又是晒谷场上那句“给身份”。
到后半夜,他忽然明白过来。
人要守着字,也得先有地方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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