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志远的从政起步(2/2)
“他们去年也交过路工。”
“名字在前头第三摞里,你翻一下。”
那文书本有些不耐,随手翻了两页,没想到真翻出了那行字。
他抬头看了李志远一眼,这才把笔尖转过去,改画成了“补办”。
钢印砸下去时,老汉肩膀一下就塌了,像憋了一路的气终于吐出来。
他抓着那两张纸,连声道谢。
李志远没应,只把下一家叫上来。
一整个上午,他几乎没离开那张桌子。
有人报不清自家是哪年落脚,他就顺着寨名、山路、哪一年发大雨,一点点替人往回捋。
有人不会说泰语,他就站在中间,把山上的土话一句句压成桌上的话。
有人名字写岔了,他就重写。
有人本该补录,却被有意往后压,他就把旧纸翻出来,一张张摆到桌上对。
到后来,许多人进门都先不看文书,反而是先寻他。
可他越写,心里越冷。
山上多少人熬出来的茶、背下来的柴、交上来的路工,落不到纸上,就像从来没有过。
晌午时,院里热得发闷。
巴颂端来一杯凉茶,搁到他手边:“副办事员要见你。”
里间比外头凉一点,风扇呼啦啦转着,吹不散屋里的墨味和汗味。
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浅卡其制服,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里正翻他方才写过的那几张表。
巴颂叫他乃隆先生。
乃隆没抬头问道:“你就是李志远?”
李志远应了一声。
“会汉文,会一点泰文,山上各寨也认得你。前几年边境那边叫人时,你也去过?”
李志远顿了顿:“去帮过忙。”
乃隆这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凶,却像在掂分量。
“公所不缺会写字的人。”
“缺的是能把山上那些人领到桌前来的人。”
李志远没接话。
乃隆把表拍齐,继续道:“以后云南村寨的名单、口信、申办,先由你过一遍。”
“谁家要补证,谁家能担路工,哪条茶路雨季最难走,你都先摸清。”
“事情做清楚,山上的纸,也会走得快些。”
话说得平平的。
李志远却听得懂里头的分量。
他站在桌前,忽然想起父亲蹲在茶席边拨茶叶的样子,想起刘敏芝一粒一粒拨算盘珠子,想起老三腰上那条亮得不对的皮带。
隔了片刻,他才问:我要做哪样事?
乃隆笑了一下。
“先把你们那几处云南村寨的人口、劳力、茶地,重新理一遍。”
“下月区里开会,你也来听。”
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纸,推到李志远面前。
纸上盖着红印,
李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书包最里层。
乃隆又淡淡补了一句:“公所帮你们,不是白帮。”
李志远抬起眼,平平看过去:“我也没想白拿。”
屋里静了一下。
风扇吹得纸角轻轻发颤。
乃隆盯了他两息,才点头:“好。你去忙吧。”
等李志远再走出里间,院里的人已经散了一半。
巴颂把剩下那摞空表捆好,塞到他怀里,又递给他一块薄木牌。
木牌一头穿着绳,正面写着公所字样,背后记了个编号。
“下回你来,给门口的人看这个。”
“莫在外头挤。”
李志远把木牌接过来,手心微微发热。
不过一块薄木片。
却比他今日写过的那些纸都硬。
日头偏西时,他才背着书包往山上走。
书包里装着没吃完的一角粑粑,一沓空表,一张开会的纸,还有那块轻得很的木牌。
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收摊的把竹篓往板车上摞,扬起一阵灰。有人冲他点了下头,像是方才在公所院里见过的。
山风从坡下往上卷,吹得他衣角往后掀。茶坡从雾里露出来了,一垄一垄排着,叶子在斜光里发亮。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照旧沾着黄土。书包带子勒着肩,比来时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