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树下(2/2)
可她头顶上那一棵菩提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自己往下落。
未时。
风从外头进来了一道——只一道——菩提叶在地上滚过去半圈又停下。她没去拨。
未时过半。
她想起家明。
她不让自己想——她这一个多月里把每一件想他的事都往下按。今日青石凉气往骨头里走的时候,她没按住。
家明教她写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腕从她手腕上头握下来,腕骨硌着她。他写。他说,先一撇,再一捺。一撇要轻,一捺要重。
她那时候笑了。她说,跟做人一样吗。
家明没答她。他后来给她写过一张字,字底下还有一行,写的什么她忘了——她这一个多月不让自己记。
眼睛干涩。
申时。
风又起了一阵。这一次菩提叶落得密,从头顶一直簌簌簌响到脚边。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一树叶子在风里翻得哗哗响,像有谁在树上低声说话,听不清。
她低下头。
酉时。
日头压到秃山背后,山门寺的影子落进院子里头,把老菩提树底下那块青石整个儿罩住。光从院墙上头退出去,最后一截金黄落在殿顶的瓦上。
小沙弥端了一只粗陶碗出来。
碗里是温水,不烫。他走到青石边上,把碗放在巧珍脚边的菩提叶上,没说话,回去了。
巧珍看了那只碗一阵。
碗是粗陶的,外头一道豁口,碗沿一圈水汽。
师父就在这时候在青石另一头出现。
巧珍没听见他怎么过来的。她抬眼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蹲着,膝盖上垂着那一截僧袍——袍子靠膝盖那一块有一道颜色深些的旧补丁——赤足落在菩提叶上头,叶子没翻。
他没看她的眼睛。他抬手,指了指脚边那只碗。
巧珍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水凉了一半,往下走的时候在喉咙里压了一下——她这一日一夜没怎么吃东西,水到胃里头是凉的。
她把碗喝空。
碗里见底。
她把碗放回菩提叶上头。
师父从僧袍胸前一只小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佛牌。
乳白色,料子细,两指长,一指宽。
正面是佛陀造像——左手搁在腿上掌心朝上,右手指尖触地。
背面凸起一道菩提叶的轮廓,叶子里头刻一行巴利文——那是祝福的经文。巧珍认不得。
师父手作的那一种,没上彩,没上款。
牌背下沿一个浅指印,料子还没干透时按下去的,师父自己的拇指印。
牌孔里穿了一截黄棉绳,绳头打了一个死结。
师父把佛牌放在她手心里。
他放下佛牌的时候,他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手心里那块皮肤——擦过去就移开了。
他的手凉的。比青石还凉一截。
巧珍低头看那一枚佛牌。
——
她开口。
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铰链。
师父。
我——
她停了一下。
院子里的风又起了一阵。菩提叶在脚边滚过去半圈。
我想活。
师父点了一下头。他没说,没说,没说。他像是早就听见过这一句话,今日只是再听一遍。
他伸手把那一截黄棉绳从佛牌的孔里抽出来,又重新穿过去,绕半圈打成一个挂结。他抬手,把佛牌挂上巧珍脖子。
黄棉绳从她的领口滑进去。
绳头那一截贴着她贴身的另一只布包——那只装家明铜烟嘴的旧布包——她感到两根绳结在锁骨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师父站起来。
他没再说话。
他绕过青石往殿后头走去。僧袍的下摆掠过那一片菩提叶,叶子没翻起一片。他走到院子尽头那一道矮墙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巧珍的脸。他看的还是她锁骨底下那两根绳结的位置。
他看了那一眼,转过矮墙去了。
巧珍盯着矮墙后头看了一阵——光在那一截墙后头明亮得过分,她看不见他的影子,也看不见他往哪里去了。
刘敏芝在寺门外石阶上坐了一日。
巧珍走出寺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母女在石阶前对着站了一会儿。刘敏芝伸手要去碰女儿的脸,伸到一半又放下去。她的手心里那只装二十铢的小布包还攥着——攥了一日,布角的缝线被她揉松了。
师父——她开口。
师父不收。巧珍说。
刘敏芝把那只小布包看了一眼,重新攥进手心里。
她没问寺里头那半日发生了什么。她看见女儿脖子上多了一截黄棉绳,绳子从领口滑下去,没了。
母女走出寺门口那条土路。
走到拐弯的地方巧珍回头看了一眼。
老菩提树立在院子正中央,没什么风了。师父没出来送。秃山顶上最后一抹光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