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树下（1/2）

十一月初山里头一场霜，茶垄上一夜白，日头一出来又化成水。

刘敏芝是头天夜里跟巧珍说要带她出门的。

她坐在巧珍床沿，手里捏着一截黄棉绳——是早间从沈家旧屋里翻出来的，原是沈家明给小学生扎书本用的剩头。她把绳搁在膝盖上，半晌才开口。

明日跟我走一趟。

巧珍躺着没翻身。

哪点。

清莱南边一个山门寺。

做哪样。

坐一坐。刘敏芝说。

巧珍没再问。她的眼睛对着帐顶那一道旧水痕，看了一阵，闭上。

刘敏芝没动。她把那截黄棉绳放在巧珍枕头边上，自己回堂屋去了。

卯时出门。

巧珍出门前换了一件青布褂——是徐淑芳头日替她拣出来的旧衣，洗过。她没梳头，只用一根布带把头发松松一束。出门前她在床边坐了一阵，把贴身那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家明那只铜烟嘴，烟嘴口被磨得发亮。她把布包重新合上，挂回脖子里头。

刘敏芝在堂屋等她。

桌上一只蓝布小包，里头是早间煮的两个鸡蛋、一截甘蔗。再一只单独的小布包——刘敏芝攥在手心里，没放下。

那只小布包里头是二十铢——美斯乐这一向能凑出的现银。

李德厚没起身。徐淑芳送母女到山道口，没说话，把巧珍青布褂的领口正了一下。

到清莱镇是巳时初。

母女在镇口下车，搭的是一辆送山货的旧卡车。巧珍一路靠车斗后挡板坐着，手按在脖子里那只铜烟嘴布包上头，眼睛对着山外头的那一片白，没移开。

下了车再走半个时辰。

走出镇口往南，先过一片旱稻田，再过一道干河沟。出河沟那一段，路面忽然换了。镇口一路上走来牛粪、鸡屎、烧黑的稻草都见得着，这一段土路上头干干净净，像谁用扫帚扫过——又看不出有人扫过的脚印。母女两个走过去，巧珍下意识停了半步。

刘敏芝没察觉。她还往前走。

再往里半里地，路边出现一棵孤树，树底下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截香灰——是过往香客拜过留下的。再过这一截，前面缓坡上那一片寺院的轮廓就出来了。

山门寺背靠一座秃山。三间殿，一棵老菩提树立在前院正中央，树冠盖过了殿顶半截。寺墙是土垒的，没刷白。寺门没关。

走到寺门口，巧珍听见自己的呼吸——这一段路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山外头那一阵阵牛铃声、远处旱稻田里收割的人声，到了寺门口，全停下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土路在午前的日头底下空着，没人。

寺门口一个小沙弥蹲在石阶上洗一只粗陶碗。水从碗沿淌下去落到石阶上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头脆得过分。

他抬眼看了一下母女。

师父在不在。刘敏芝问。

小沙弥用半生中文答。

刘敏芝把那只小布包从手心里换到另一只手，又攥紧了。

巧珍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

寺门口正对前院。

刘敏芝抬眼往院子里头望——老菩提树底下那一片树荫里，原本没人。

她转头跟小沙弥说话。

我跟我女儿——

她话没说完。

她再回头的时候，菩提树底下那块青石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身暗褐僧袍，左肩斜披下来，右肩裸着一截。光头，瘦。赤足，落在那一层菩提叶上头。

刘敏芝愣了一下——她没听见脚步。

那人朝寺门这边看过来。

不高，眉骨突出，皮肤晒得像树皮。一双眼睛清的。

刘敏芝下意识把那只小布包又攥紧一截。

那人没招手。他只是站在那里。

巧珍跨过寺门门槛的时候，她膝盖底下软了一下——她说不清是凉气，还是别的什么。

到院门里头，师父朝刘敏芝看了一眼。

婶娘。他说。带口音的中文。你坐外头石阶。她进来。

刘敏芝把那只小布包递过去。

师父——

师父看了那只布包一下。

他的眼睛在那只布包上头停了半秒——又移开了。没有摇头，没有摆手，没有说不收。布包就在刘敏芝伸出的手里悬着。

刘敏芝的手慢慢落下去。

——晌午过你坐外头。师父说。

刘敏芝转身坐到寺门外石阶上去了。手里那只小布包没放下。

师父没问巧珍。

他抬手指了一下菩提树底下那块青石。

巧珍走过去坐下。

青石被前一天的霜浸过，凉气透过青布褂的底襟往骨头里走。她坐着没动。

师父站在她对面三步外。

他没看她的脸。他的眼睛在她锁骨底下那个位置停了一下——那只装家明铜烟嘴的旧布包贴身的位置——又移开。

他没问她带的是什么。他没问她为什么来。

他从青石边上走开了。脚下那一层菩提叶没翻起一片。他绕过殿前那截矮墙，走到殿后头去。

巧珍回头看了一眼——殿后头的光底下空着，没有他的影子。

她一个人坐在树底下。

她坐着。

午时的日头爬到老菩提树顶上，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洒一片碎金。她的手按在脖子里那只铜烟嘴布包上，没移开。

院子里没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