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路(1/2)
十月下旬山里的雨季只剩一个尾巴,路面白日里晒得发白,夜里又返一层潮气。
戌时出棚。
阿昌点货。竹篱下两匹骡子已经驮好——油布包好的茶饼十二筒分两垛压在一匹大青骡背上,粗布三卷加盐两袋压另一匹矮脚黑骡。绳结打的是死扣,每一道都拉过两遍。
骡铃。阿昌伸手。
阿宝从棚里取出两块灰布递过来。两个铃铛一前一后用布裹紧,绕两道线,再打结。骡子甩头时铃肚里那截铜舌只闷闷地响一下,出不了竹篱外。
老彭今夜没走。他坐在棚口那根木桩底下,左脚踝缠着布条,看见骡子驮起货,朝阿昌点了一下头。
路上。
阿昌了一声,没多话。
志勇背包里今夜只装两样:那把折刀、半块干馍。钱袋留在通铺枕头底下。出棚前他把粗布短打的下摆掖进腰带,解开了又掖了一遍。
阿昌看了他一眼。
夜路头一回,跟紧。
骡子前头我,骡子后头你。阿宝压尾。看我的灯。
三盏马灯只点了一盏,挂在阿昌前头那匹大青骡的辔头上——灯罩用油纸糊了半圈,光只照出三步远。剩下两盏挂在阿宝那匹矮脚黑骡背后,没点。
人和骡子出竹篱的时候,老彭从木桩底下抬眼看了一下。志勇与他对了半秒。
第一处岔口在出棚二里地。
岔口处有一根半烂的木牌,泰文字迹被雨水冲得只剩底下两道。阿昌停下来,把灯压低,从骡背油布包夹层里抽出那张折好的通行条。
签头那一笔回锋——披猜的字。
阿昌没把通行条揣怀里。他抬手把马灯的铁框打开,铁框底层有一道夹缝,他把通行条折成豆腐块,顺着夹缝塞进去,又把铁框扣回。
志勇看在眼里,没问。
条子搁身上,万一有事先扔人不扔灯。阿昌一边整理一边低声说,灯打翻顶多油泼一地。条子在灯里——找不到,人就只剩两手空空,没货没条,谁也认不出我们走的什么道。
阿昌把灯重新挂上辔头。骡子甩了一下头,铃肚里闷闷一响。
第二处岔口在山脊背后那条干溪。
夜里十一点过,山脊上风更大。志勇紧跟在大青骡屁股后头,眼睛盯着前头那盏马灯飘出来的小半圈光。脚下石头被雨水冲得溜光,他试过两脚才敢全力踩下去。
走到干溪边,阿昌停下来。
阿宝从后头慢慢上来,凑到大青骡边上。
阿昌往溪那边的山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哼一段。
阿宝点头。他清了一下嗓子,低低地哼起一段调子——保山一带山里赶马人的老调,词志勇听不真切,调子他熟。志远小时候在火塘边哼过,李德厚不哼,刘敏芝偶尔会跟一句。
调子在干溪里转了一圈。
过了七八句,对岸黑林子里有人也哼了半句作答——半句就停了。
阿昌点头。
三个人牵着骡子下溪。溪底干,全是白石头,骡蹄踩上去打了两回滑。志勇扶了一把大青骡的脖子。骡子打了个响鼻。
到对岸,林子里没人出来。哼那半句的人也没露面。志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林子,看不出什么。
阿昌没解释。
暗号?志勇压低声音问。
阿昌只这一个字。
子时过。
第三处岔口前两里地,山道转下一道缓坡,前头远远露出来一截公路。山外的公路。月亮没出来,公路上只一片浅浅的灰光。
阿昌抬手。
三人停下。
灰光里头有动静——两点火把,一前一后,沿公路慢慢往北移动。
边警。阿宝说。
阿昌把马灯一把按熄。
整个山道一下黑下去。志勇的眼睛一时没适应,脚下一脚虚,伸手扶住骡腹才站住。
阿昌弯腰抓了一把骡子的鼻笼,整个手掌按住骡嘴。阿宝也照样按住矮脚黑骡。
阿昌低声朝志勇示意。
志勇上前一步,按住大青骡侧脸。骡子打了个鼻音,被他手掌闷下去。
三个人三匹骡子蹲在山道的草丛里。
火把走得不快。一前一后两点,志勇隔着山林看了半个时辰——他自己心里数着——后来火把转过公路那个弯,灰光里没了。
阿昌又等了一阵,确认风里没人声,才放开骡嘴。
马灯没敢立刻点,他用手摸出火柴又收了回去。
走羊肠。
羊肠小道。
这条路绕开了第三处岔口和那截公路。两边芭蕉叶高过人头,叶子上的水珠子碰一下就哗哗往下淌,志勇的粗布短打前襟一会儿就湿了一片。骡子走得慢,每一步要试。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山势往下收,前头开阔了些。林子里露出一片矮竹屋的影子——茅顶,竹墙,院子里搭着一棵老榕树。
老竹寨。
阿昌停在林子边没立刻进。他重新把马灯点上,灯罩转半圈,光朝寨子那边晃了三下,停一下,再晃两下。
寨子里那棵老榕树底下也亮起一盏灯,回了同样的节奏。
阿昌点头。
辰时初。
寨子里的接货人在竹屋后头那块空地上等。瘦高个,戴竹笠,年纪四十上下,光着脚。脚边一只油布卷起来的包,看不出装的什么。
他没寒暄。
先要看通行条。
阿昌把马灯铁框打开,把那张豆腐块折好的通行条抽出来,递过去。瘦高个就着马灯的光看了一阵,看的是签头那一笔回锋,又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重盖印。看完点头,把通行条折回来还给阿昌。
再验货。
油布一层一层揭开。茶饼十二筒数过、粗布三卷数过、盐两袋掂过份量。瘦高个验得不快——茶饼上那一层蜡封他用指甲刮了一道,看蜡碎成细末才点头。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沓钞票。
泰铢和缅币混在一起。瘦高个一张一张点过两遍,连同布包一起塞进阿昌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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