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路(2/2)
阿昌没当场算总,只点了张数。
分账在回程的路上。
三人在一棵大芒果树底下歇脚。阿昌把那个布包打开,借着马灯的光,先把泰铢挑出来,缅币归一摞。
脚钱八铢一人。三人三份。看路活动费另列一铢,记在一张小纸条上——那是要回到棚里上交六哥转出去打点的。出事兜底一铢一人也归六哥那边一处,三铢押在阿昌怀里。
剩下的钞和缅币是货款,不归他们。原数封回布包。
阿昌把八铢分了过来。志勇接在手心里——一沓一铢的银角子,凉的,有点压手。
他没立刻收。
阿昌看了他一眼。
头一趟跑下来,没出岔。算行。
志勇把那一沓角子收进短打内袋。
阿宝把自己的那份揣进裤兜,咧嘴笑了一下。
勇哥脚程行。
志勇没接话。他抬眼看了一下东边的天——已经透出一丝灰白。山林里第一拨鸟开始叫了。
回到老竹寨竹屋后那块空地是辰时过半。
瘦高个还在。他原本是该走的。他蹲在油布包旁边抽烟,看见三人回来——回来取留下的两盏没点的马灯——他把烟头摁灭在脚边。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烟,递给志勇。
志勇看了阿昌一眼。
阿昌没动。
志勇接了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瘦高个用半生中文开口。
小兄弟。
夜路头一回?
头一回。
瘦高个笑了一下,烟雾从鼻腔慢慢出来。他蹲着的姿势没变,一只手垂在脚边那只油布包上头,手指在油布的卷口那里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
油布翻开半寸。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茶饼也不是布。一块一块灰黄的色,压得密实,外头一层薄油纸包过——志勇这两年在边口见过几回,见的人只敢用嘴角说一个那东西。
他手里的烟没动。
瘦高个又把油布盖回去,动作慢,像是顺手。盖回去之后他抬眼看志勇。
棚里跑明面货,跑死也就那几铢。他用半生中文,一字一字慢慢挑,夜路里头还有夜路。这一种活——一趟顶你扛十个晚上的米。
志勇没接。
瘦高个把自己那支烟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那一点红在他的下颌底下亮了一下。
小兄弟脚程行,胆也行。哥哥那边——他顿了一下,有人指过你。
志勇捏烟的两根手指紧了一下。
阿昌这时把骡子辔头扣上最后一道扣,没回头。
老周。走了。
阿昌叫的是他这一行用的另一个名。瘦高个把烟头一弹,红点子在草地上跳了两下灭掉。他站起来,把那只油布包夹在腋下,朝志勇笑了一下。
想好了,下回这趟,我等你。
他往竹屋后头走了,光着脚,没声响。走到老榕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没看阿昌,看的是志勇。
回程的路,阿昌走在前头一直没说话。
骡背上货卸了,马灯重新挂上辔头。山道往回走比来路平,骡子蹄子轻快了些。志勇跟在大青骡屁股后头,手揣在短打内袋里——那一沓刚分到的银角子贴着掌心,凉。
走出老竹寨那片林子,到第一处岔口的时候,阿昌停下来。
他从马灯铁框夹层里把那张通行条抽出来,抖了抖,重新折成豆腐块塞回去。
刚才那个人。志勇压低声音。
阿昌没回头。
你看见了。
阿昌把铁框扣回去,灯罩转半圈,转回原来那个角度。
那东西不走我们这条棚。六哥不沾。他说,你今夜见过,回去当没见。
志勇没出声。
阿昌牵着骡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半晌补了一句。
——他指过你。这个事,你别跟阿宝讲。
后头阿宝压尾,离他们隔着一匹矮脚黑骡的距离,灯没点。听不见。
志勇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掌心那一沓银角子的凉气还在指节上没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烟灰,是刚才那支烟掐灭的时候蹭上的。
他没擦。
回到棚里是巳时。
天大亮。竹篱外头那根半烂的木桩底下,老彭还坐在那儿,左脚踝缠着布条。他看见三人三骡回来,朝阿昌点头。
阿昌点头回他。
志勇牵着大青骡进竹篱的时候,老彭抬起一只手——不是招呼,是拦。
志勇停下来。
老彭眯着眼看他,看了一阵。
头一趟,回来了?
回来了。
见着人了?
志勇没立刻答。
老彭把那只手放下去,自己点了一下头,像是替他答了。
棚里头喝口热的,先睡。
老彭说完,眼睛挪到一边,看着竹篱外头那条来路。志勇牵着骡子进了棚。
走过老彭身边的时候,他闻到老彭脚边那个粗陶碗里的味——是六哥屋里早间煮的米汤,老彭端出来在木桩底下等着。
碗里冒的白汽细细一道,往志勇刚走过的那条路上飘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