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边棚(1/2)
十月头上山里起了第一场夜雨,地里的稻子刚收完,路上的泥还没干透。
李志勇这回出门带了东西。
布包里:一件换洗的粗布短打、半块干馍、二十铢散钱(一沓一铢的银角子加几张五角的票子),最底下是那把折刀——那天夜里母亲替他缝口袋时一并塞进去的那把,刀柄上的麻线绳还是那截。出门前他拿出来开了一下,刀刃比上回钝了些,也没磨。
他没跟刘敏芝说要去多久。她也没问。
李德厚在堂屋门口蹲着,看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抽水烟筒咕噜了一声,半晌只丢出一句。
少惹事。
志勇翻过坡,没回头。
到湄赛边口是次日晌午。
六哥的棚子还在原地。三间相连的茅顶,靠后头那一间是土坯垒的库房,门上一把老铜锁。竹篱外头一根半烂的木桩,是他头一回来站路口时倚过的那根。木桩底下泥地踩得溜光。
阿昌在棚下坐着剥花生,看见他一愣,又笑出来。
勇哥不是说不来了。
换个法子来。志勇把布包放下,找六哥。
阿昌往里头一努嘴:里头算账。
棚里头六哥坐在柜面后头,柜面下那只铁皮饼干盒搁在脚边——盒子还是那只,盖子上印的红双喜褪了一半色。他面前一沓零钱按面值码成三摞,旁边一本账册摊开,钢笔搁在册子上头。
他看见志勇,没起身,只把账册合上。
上回你说要跟我喝酒,没来。
那阵家里出事。
晓得。六哥点头,姐夫。
志勇没接。
六哥从烟盒里抽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他。
这回来——是耍一阵,还是落下来?
落下来。
六哥又吸一口,烟在屋里转了一圈散开。
落下来跟你头先跑两趟不一样。棚里有棚里的规矩。日结三铢——扛货带守夜。月头算总账,分账走另一本。看路钱、脚钱、活动费、兜底,四笔分头记。你认这个,就留。
住后头通铺。六哥用钢笔尾巴指了一下,靠库房那张草席,前头那个走了。
志勇点头。
六哥把账册重新摊开,没再看他。
棚里第一晚。
来的是一批往清盛口岸发的米。粗麻袋装的,每袋五十公斤,缝口压了红线。卡车停在竹篱外头,木炭味一阵阵往棚里灌。阿昌点数,志勇上肩扛进土坯库。
第一袋上肩的时候腰沉了一下。第二袋顺了。到第八袋他放下来,后背汗透了一层,粗布短打贴在皮上凉。他蹲在库房门口喝了半碗凉茶,茶碗放下时手还稳,膝盖上肌肉跳了几跳。
阿昌靠着库房门看他。
勇哥还能扛。
八袋而已。志勇站起来,别人扛多少?
老彭一晚十二。
老彭多大?
四十。
志勇没说话。他把茶碗放回柜面,转身又去库房点了一遍米袋的码法——五五一摞,最底下垫了竹排防潮。
守夜班分到下半夜。
阿昌带他认家伙:库房门后挂的三盏马灯,柜面下铁皮饼干盒(钱不过夜,每晚六哥带回他自家屋里),墙上钉的一沓样张。
样张是通行条。两种。
阿昌指给他看。
这种花押——巴颂签头,公所走的。日里头过的货大多是这种。他抽出一张比给志勇看,这种签头开口往左拐,尾巴一勾。记住。
这一种——阿昌又抽一张,披猜签头。府衙华民事务科。重货走这种。看尾巴这一笔,回锋。
志勇就着马灯把两张样张看了一阵。两个签头摆在一起,巴颂那一笔斜得多,披猜那一笔回得稳。他没用手碰,看完阿昌把样张钉回墙上。
日子久了,看一眼就分得出。阿昌把马灯端低了一些,谁拿的什么条子,过的什么货,路里头怎么走——这些东西,比你扛多少袋米要紧。
志勇没接。他在心里把巴颂签头披猜签头两个名字过了一遍。哥哥昨日去清莱见的那个人——巴差——这两个名字哥哥也提过,是另一条线。
下半夜没事。志勇坐在棚口的木桩底下,马灯压低半罩,照着脚边那截泥地。雨没下大,山风一阵一阵。三盏马灯只点了这一盏,剩下两盏挂在库房门后留着备用。
阿昌后半夜没睡,过来蹲了一阵。
你哥前日进城,听说了?
听说了。
找谁?
不知道。志勇说。
阿昌笑了一下,没再追。
第三日。
六哥给他派了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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