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进城(1/2)
秋末的山路一夜风,把昨日落的几片黄叶又吹回了路面。
志远巳时出门。
中山装是徐淑芳前晚替他拿出来浆洗过的,扣子重新钉过一颗,领口压得平整。内袋里装一支钢笔,那是家明留下的几样东西里挑出来的一支,黑杆,钢圈有几道细划痕,墨水昨夜灌满。再往里折一张白纸,对折两次。纸上空着。
他出院门的时候,刘敏芝跟到门口,把一个小布包塞他手里。打开是两张干粑粑,还热。
路上吃。
李德厚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水烟筒,没起身,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徐淑芳送他到山道口,没说话,只把他衣领正了正。
巧珍那间屋的门帘垂着。
志远走到山道转弯回头看了一眼,门帘没动。
到清莱镇要搭山货车。
车在美斯乐下半坡那个三岔口集合。今日是隔日才有的下山班,一辆烧木炭的旧卡车,车斗里堆茶饼、菌干、半边猪。脚夫两个人,一个抽烟一个嗑瓜子,看见志远穿中山装多看了两眼。
克哪点?
进城。
进城两铢。
志远从内袋里摸出两枚一铢的银角子递过去。脚夫掂了一下扔进腰间布袋。
车斗里坐着另外三个人:一个是邻寨佤族老倌,一个是清莱府上回来探亲的中年妇女,剩下一个穿浅灰僧袍、脚边搁一只竹钵——半山里小庙的僧人,下山去化缘。
车开动起来,木炭炉子烧得呼呼响。志远靠车斗后挡板坐着,干粑粑没吃,布包先压在膝盖底下。山风从车斗的缝里灌进来,凉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而清楚——昨日小后生递来的那张纸条,明日进城四个字,是巴颂的字。横写,第一笔起得有点斜。这三日从沈家那边回来,账本子上记的吊唁名、礼金数、谁来过谁没来,他都过了一遍。该记的记下了,该看的看清了。能做的事眼下只一桩:去清莱见巴差。
车一颠,膝盖上的布包滑了一下,他抬手按住。
申时初到清莱。
府衙不在镇中心。绕过一个集市,过两座小桥,再走半里土路,才到那一片白墙黑瓦的院子。前面正门是办公的地方,挂泰文牌匾,进出的人多穿浅卡其制服。志远没走正门,绕到后院。
后院有两道岗。
第一道岗是杂役,看身份。志远报巴差的名字,杂役进去回话,五分钟出来挥手放行。第二道岗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兵,背着卡宾枪,志远又报一遍。年轻兵把枪斜了斜,让他往里走。
巴差的屋子在后院最里头,靠着一棵老芒果树。三间相连的小平房,他占中间一间。门口没挂牌。
志远到门口的时候,巴差正背对着门,弯腰在桌上铺一张图。听见脚步,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来了。坐。
屋里两把藤椅,一张方桌,桌上一只粗陶茶壶、两只青瓷杯。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面上一只马灯没点。窗子开着,风把窗台上一张草纸吹得翻了一页。
巴差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颜色深,是当地人喝的粗茶。
路上累。
还好。
巴差也坐下。他今日穿便装,浅卡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四十几的人,颧骨的旧疤在屋里这种光下看得分明。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巴差先开口。
沈家明的事,听说了。
志远点头。
那天我没去。
知道。
巴差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烟,递一支给志远,志远摇头。巴差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把烟放在茶杯沿上。
你妹子,怎么样?
还活着。志远说。
巴差点头,没再问。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图转了个方向,推到志远面前。
是一张手绘的草图,铅笔画的,山脊用斜线,村寨用小圆圈,有的圈里画了叉。圆圈旁边写着泰文小字。志远低头看,认出几个地名:班朗、班楠、莫罕……
七个寨子。巴差用中文说,慢一点。这一片,山。这条线,路。这几个圈,进去过的。他用手指戳了戳画了叉的三个,这三个,里头,威猜的人,去过。
志远没出声。
威猜在仰光、清盛、美塞,三个地方走。巴差又夹了一段泰语手势比划,在地方上,半层之外,我们碰不到。半层之内的事,我们能看,能记,不能动。
半层之外。志远把这四个字嚼了一下。
巴差用中文。他的钱、他的货、他的人——出了那半层,是另一套人在管。我管不到。
志远把茶杯放下。
那前几日的事。
前几日——巴差停了一下,是面子。我去,是替你讨。给了。这一次给了。他用食指敲了一下桌子。再要一次,没有了。
志远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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