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布(1/2)
天还没大亮,刘敏芝就把巧珍叫起来了。
巧珍坐在床沿,眼睛是开的,可像没看见东西。刘敏芝把昨夜浆好的白布衫递到她手里,她没接。刘敏芝就替她把衣裳套上去,一只胳膊一只胳膊地举。袖口扣子是白布盘的,刘敏芝一个一个扣,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巧珍由她摆弄,一声没出。
头发是徐淑芳来梳的。她比刘敏芝手细。梳子从发根捋到发尾,没有扯疼。徐淑芳把巧珍的头发挽了一个低低的髻,没插发饰,只在两边各别了一根白线。
徐淑芳替巧珍把鬓边一缕碎发拢了拢,差不多了。
刘敏芝点点头。
她自己那身白布衫昨夜也浆过,硬得很,穿在身上像挂着一块板。
李德厚已经在堂屋等着了。他把柴刀别在腰上——出门要走山路。志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包冥纸。徐淑芳把巧珍扶过来。
四个人没有说话。
刘敏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里间。床上的被子还堆着昨夜的样子,她没去叠。
她把里间的门帘放下来。
沈家小屋这条路她平时不走,今日走起来格外长。
茶坡的露水还没退,叶子上的水珠打湿了她的鞋面。巧珍走在她身边,脚步落得轻。刘敏芝伸手牵她,她也不抗,只让娘牵着。她的手是凉的。
走到一半,巧珍停了一下,朝坡下一处看了一眼。
那是从前家明每日一早就上去打露水的那一排茶树。
刘敏芝没作声,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巧珍又走了。
沈家小屋前已经搭起了棚。
竹竿撑着白布,地上铺了草席。灵堂在屋里,门口挂了纸幡,风一吹,窸窣一片。沈家二老站在门口接人,老两口腰都弯着,眼睛是干的,已经哭过两天,剩不下水了。沈家明的两个堂兄从外头赶回来了,正在棚下帮着摆碗。
来人不算多。
周伯一家三口,老两口拄着拐,孙子提一篮米糕。马家来的还是老二。南坡几户来的还是当家女人。再往后陆续来了几个茶农,都是这些年跟沈家明一起摘茶卖茶打交道的。
陈先生没来。一早派人捎来一沓纸钱、一封信。沈家二老收下了。陈先生年纪大了,路远,又病着。没有人挑这个理。
李家这边远房的几个亲戚也没来。
南坡那两户跟威猜有过茶叶生意的人家也没来。这两家昨日没来,今日还是没来。
刘敏芝心里都记着。每个名字。每户没来的人家。
院墙外远处坡上站着两个泰人。年纪轻些,戴着竹笠,远远地看了一阵,就走开了。是村里的,还是别处来的,看不出来。
她也记着。
巧珍被扶到灵前。
她朝棺木拜了三下。第一下还能自己拜下去,第二下膝盖软了,徐淑芳在旁边扶住她。第三下,徐淑芳几乎是抱着她拜的。
拜完以后,巧珍没起身。她跪在那里,眼睛朝棺木看着,没有哭。
灵堂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沈家二嫂在里头哭出声了,被人拉到外头。哭声闷闷的传过来,过了一会儿就低下去了。
几个女眷围拢过来,想拉巧珍的手说几句话。一个女人刚开口巧珍啊——,话没说完,徐淑芳已经走过去了。
她身子虚。徐淑芳压着声音说,等她娘陪她坐一阵。劳烦您先在外头歇歇。
那女人愣了一下,手里那一句话咽回去了。徐淑芳一面说一面把她往外让,又转身把另几个女眷也往外让,一个一个送出灵堂。
刘敏芝站在巧珍身后。她看着大儿媳妇做这件事,做得不慌不抢,话说得圆,手也轻。这媳妇是徐家挑出来的人,事情交她办,办得细。
刘敏芝心里头松了一寸。又紧了一寸。
她朝徐淑芳点了点头。
徐淑芳也回了她一个点头,又退到巧珍另一侧。
巳时末,棺木抬出门。
四个壮汉抬着,沈家明的两个堂兄走在前头,李志远跟在后头扶。沈家二老在门口又拜了一回。巧珍跟在棺木后面走。她原本走得还匀。可棺木一过门槛,她整个人猛地往前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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