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布（2/2）

徐淑芳眼快，从身侧伸手揽住了她。

刘敏芝从另一侧赶上来。

巧珍没倒下去。她身子直了一下，没出声。

这一扑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可刘敏芝的心脏在那一下里头空了一拍。

她抓着女儿的胳膊。胳膊里头的骨头是硬的，肉是软的。整个人轻得像没有了。

她从十几年前抱着六岁的巧珍逃过怒江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儿身子骨细。可这一刻她抓着巧珍的胳膊，第一次觉得自己抓住的，已经不全是这个女儿了。

剩下的那部分跑去了哪里，刘敏芝说不上来。

下葬的地方在沈家祖坟那边的半坡上。

土是干的。锹下去一下，碎一片。沈家二老都在哭。沈家二嫂哭得软在地上。

巧珍站在坑边没哭。她看着土一锹一锹覆下去。覆到一半，她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土。

那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一半，剩下的她也没撒到坑里。她的手就那样握着，手背上青筋鼓出来。

刘敏芝走过去。

撒下去。她低声说。

巧珍没动。

刘敏芝把手覆到女儿手背上。她的手是粗的，巧珍的手细。她握着女儿那只攥着土的手，慢慢把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土撒下去了。

巧珍的手垂下来，还是没说话。

回到李家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晌午过了。

徐淑芳先一步到家煮上粥。刘敏芝把巧珍领进里间。巧珍躺下，闭上眼。刘敏芝坐在床沿守着，过了好一阵，才知道女儿其实没睡着——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女儿的被子掖了掖。

出来时李德厚正坐在堂屋。他朝她抬了下眼，又低下头。志远在东屋。徐淑芳在灶房盛粥。

院子里很静。

就在这时，院门口有人叫了一声。

是公所那边的小后生，志远手底下的。他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小条子。

婶娘，他喘着气说，先生让我送一张条子。

哪个先生。

巴差先生。

刘敏芝接过条子。条子折成一指宽，纸是新的。她不识字。她把条子递给走出东屋的志远。

志远接过去，展开。

四个字。

志远看了一阵，没动。

刘敏芝问：说哪样。

明日进城。志远说。

刘敏芝没出声。

她看着大儿子手里那张条子。条子比她巴掌的一半还小。可她看着它，喉咙里压着的那一口气，又往下压了一寸。

她转身往里间走。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李德厚也在看那张条子。

院子里的阳光斜过来，落在堂屋的门槛上，落在徐淑芳手里那只盛着粥的碗上，落在那张折起来又展开的纸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