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灰塘(1/2)
天彻底亮的时候,李德厚还没回屋。
茶垄从夜雾里浮出来,一排一排,顺着山坡下去。露水还没退,叶面上白白的,光打上去,反着一种冷亮。坡下的劈柴声停了,鸡又叫了一阵,村里有人起了。远处有谁挑着水从塘边走过,扁担吱呀。
他坐回了门槛上。腿沉得很。从昨夜守到这一刻,两条小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他试着站起来,膝盖咔的响了一下,像是骨头里有什么没接好。
灶房那头有了动静。
刘敏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盆,往井边走。她经过院子时没看他,脚步比平日慢半拍。井绳放下去又拉上来,绳子在井沿上磨出干涩的响。
李德厚看着她背影。他知道她也一夜没睡。
她打了水,进灶房去了。过一会儿,柴禾烧响的声音传出来。
他在门槛上坐着听了一阵,才站起身往灶房走。
灶里柴火刚旺。刘敏芝蹲在那里,拿火钳拨灰。
我来。他说。
刘敏芝没让。
他站在她背后看了一会儿。她的发髻松了,一缕白头发从耳边垂下来。他不记得这缕白是哪天就有了的。
她睡着没。
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的。
半夜。刘敏芝顿了顿,睡得也不像睡。我守着,她整夜没翻身。
锅里的水开了,刘敏芝抓了米下去。米粒打在水里,扑扑响。
煮粥。她说,待会儿端一碗进去。她这两天嘴里没进东西。
李德厚嗯了一声。他想伸手添柴,伸出去才发现手在抖——一种从骨头深处来的钝抖。他停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揣到棉袄里捂着。
刘敏芝侧脸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灶里柴火噼啪了一下。
老三呢。他过一会儿才问。
天没亮就走了。刘敏芝说,包都没拿。
李德厚没接。
刘敏芝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端着锅盖看了一眼锅,又把锅盖盖回去。由他去。她说,昨日他蹲在院里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李德厚还是没接。
她转回灶台前,背对着他:你回堂屋坐下。等下还有人来。
天大亮以后,志远从东屋出来。
他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衣裳,没换。眼睛是红的——熬过一夜没合眼的那种红。脚步落在院子的青砖上,比平日重。
李德厚正坐在堂屋门口,腰直不起来,膝头摊着两只手。他听见声音,没抬头。
昨日来过的几家——周伯、马家、还有南坡那边——今日要再来一趟。说是头日没站到位。志远站在他面前,声音也是哑的,我跟徐淑芳那边说过了,待会儿先煮粥,再煮一锅汤。
志远没走。他在那里又站了两息,才低声说:巧珍那边——
你娘看着。
志远又站了一阵,转身往堂屋里去了。
李德厚低头看自己摊在膝头的两只手。
手背上的裂口还没合好,前几日磨刀的时候裂的。皮肉翻出来一截,沿着指节往下走。指甲缝里有泥,几年前就洗不净了。手指头第一节关节肿出来一块,是早年挑担、扛重、握刀积下来的。
他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跟着舅舅押马帮,手上还嫩,一握缰绳就磨出血。那时候年轻,血是热的,疼也是热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疼是钝的。
腰也是钝的。膝盖也是钝的。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握住了,拳心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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