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灰塘(2/2)
徐淑芳从灶房端了粥出来。
她进里间去给巧珍送了一碗。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屋里没有声音。过一会儿,徐淑芳出来,手里碗还在,粥没动多少。
喝了两口。她朝刘敏芝说,娘,我把它温在锅边。
刘敏芝点头,没说话。
李德厚抬眼看了一下里间的门帘。门帘没动。
第一波来人是巳时前后。
周伯一家三个人,老的拄着拐,小的提着一篮自家做的米糕。马家来的是老二——老大在边境的事走不开。南坡那两户来的是当家女人,男人没来。男人没来是有讲究的,李德厚没问。
他坐在堂屋的桌边陪客。话不多,茶给他们倒了,他们说的话他听了。有人说沈家明这娃可惜,有人说李家这场祸不该担。有人压低声音,话头往威猜那边一拐,自己又咽回去了。
李德厚每一句都点头。该应的应,该沉默的沉默。
他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就开始僵了。再过一会儿,腰也开始抽。他换了一下坐姿,没换好,又换了一下。
周伯看见了。
老人轻声说,你也歇歇。我们坐一下就走。
无事。李德厚说。
周伯没再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手落下来的那一刻,李德厚自己撑不住,肩头往那只手上沉了半寸。
客送走以后,他没立刻起。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院子里一切又安静下来的声音。
刘敏芝在灶房刷碗。徐淑芳替志远洗了一件衬衣,搭在院里的竹竿上。志远不在堂屋,进东屋去了。
他坐了一阵,扶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打了个软,他用手撑住桌沿,停了两息,才直起身。
往墙根那一眼,他没忍住——柴刀挂在那里,晨光从窗里斜进来,刀身有一道亮。
东屋门开着。
志远蹲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昨日陈先生送来的那张,皱巴巴,边角破了一截。报纸正面印着字,他翻过来用,背面空白。
他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学校里给娃娃描红用的那种细黑炭。
他正在写一个名字。
李德厚走到门口,没出声。
志远没抬头。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又一笔。一个字写完,再起下一个。
四个字:
威猜·西素。
写完,他把炭笔搁下。看着那张纸,不动。
李德厚也不动。他站在门口,从背后看着大儿子那低着的头颈,那一点微微发抖的肩膀,那几根没梳过的头发支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手在棉袄底下又开始钝抖。这一次跟刚才那一回的钝抖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还能看住这个家。还能认清谁是谁,谁该护,谁该拦。
可有一些事,从今天起,他的手已经慢了。
他还能握住刀。握住了,也跟不上要发生的事了。
院子里,刘敏芝把井边的水盆收了。徐淑芳把竹竿上那件衬衣抚了抚,再朝太阳的方向调了调位置。坡下的鸟叫起来一片。
李德厚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从棉袄底下把那只钝抖的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阳光从院子东边斜过来,落在他手背的裂口上,照得那一道红清清楚楚。
他没看。
他看着茶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