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进城(2/2)
我懂。
巴差又抽了一口烟。烟灰落在茶杯沿上自己滚下去。
你要走的路,在这里。巴差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又点了点那张草图旁边的一沓白纸。不在我这里。
志远抬眼。
乃隆。巴差说。清莱公所,主事。文官。他和我不是一条线。你以后到府衙办事,找的是他底下的披猜——华民事务科,盖章的那个。我管军,他管民。我们各走各的。
两条线。
两条线。巴差重复了一遍,不要混。混了,谁都用不上你。
志远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该怎么走第一步。他知道这种话不能问得太细——巴差肯说到这里,已经是把门指给他看了。
巴差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纸。
泰文,手写,竖排——他的字。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山寨地名、一个简短的备注。志远只能认出地名那几个字。
协防名单。巴差把这份纸推过来,又把那一沓白纸往他这边推了推,你认字。替我抄。中文一份。
志远没立刻动。他看了巴差一眼。
谁要看?
我看。巴差说。以后还有人看。
志远点头。他从内袋里把那支钢笔取出来,把白纸第一张抚平,左上角折一道折痕作行距。
笔尖落下去。
第一个名字写完,他停了一拍,抬眼看了看巴差那张原件——巴差的泰文是竖着写的,每个字母收尾都带一截短短的钩。志远在中文这边把名字音译过来,三个字,再用一道短斜线,把寨名缀在后头:班朗。
第二个,第三个。
钢笔在白纸上走,不疾不徐。墨水在第二个名字的尾笔上洇了一小点,他没擦。三个名字、三个寨名,竖排,间距一致。第一个字起笔时手指顿了一下——这三日他抄过吊唁名册,抄过礼金数目,今日笔下落的是另一种东西。
巴差没看他抄,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写完三个,志远停笔,把纸推回去。
巴差低头看,看了一阵,点了一下头。
字干净。他说。
他把纸折起来,连同那份泰文原件一起夹回抽屉里。又把剩下那一沓白纸推回志远跟前。
剩下的,带回去。三日之内,抄好,送来。
巴差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张更小的纸,钢笔在上头写了三行字,签了一个花押,递过来。
过夜证。今日晚了,住后院第二间。明早再走。
志远把那张过夜证接过来看了一眼——三行泰文,他认不全,巴差签的花押在右下角,没盖章。
手写的。
我的字。巴差笑了一下,那道旧疤在眼角动了动。在这院子里,够用。
志远把过夜证折成小块,连同剩下那一沓白纸,一起收进中山装内袋。钢笔重新别回胸前。
那份泰文协防名单还摊在桌上没收。志远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十七个名字,七个寨子,铅笔的字迹和钢笔的字迹混在一张纸上,看上去像是两个人在不同时辰做的同一件事。
戌时。
志远没住后院第二间。他出了府衙后门,走到镇上集市口,拦了一辆夜里跑边的山货车,一铢车钱,往美斯乐方向回。
车斗里没别个,只他一人。
木炭炉子的火星从烟囱里飘出来,顺着夜风一闪就灭。他靠车斗后挡板坐着,把内袋里那一沓白纸的边角隔着衣料按了按。还在。
干粑粑这一日没吃。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咬了一口,凉了,硬。他慢慢嚼。
车过一个弯,远处山影里有一两点灯火。看不出是哪个寨子。
脑子里浮上来的是巴差那句两条线。文官一条,军一条。半层之外、半层之内。他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局面摊得这么平。
到家已经子时过。
院子里灯灭了,只堂屋还透出一点光。刘敏芝坐在堂屋八仙桌边没睡,徐淑芳在她身边低头补一只袜子。听见院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志远进屋,把布包还给母亲,把中山装内袋里那一沓白纸取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刘敏芝看那一沓纸看了一眼。
哪样。
要抄的。志远说。
刘敏芝没再问。她伸手把那沓纸往桌中间挪了挪——挪到八仙桌正中那只木盒子旁边。
木盒底下压着的那张折成豆腐块的旧报纸,谁都没动过。
志远看了一眼木盒,没去开。他在八仙桌另一头坐下,把钢笔从胸前取出来,墨水还剩半管。
徐淑芳起身去给他温一碗粥。
堂屋的灯花往上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