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边棚(2/2)
棚口那一驮,半个时辰你看着。我去镇上一趟。
看哪样?
看人。六哥把烟盒往柜面一搁,有人来过条子,你认条子放人;有人来要看货,你不开。有人在棚口磨蹭半晌不开口,你也不开口。半个时辰,我回来。
那一驮山货是上一夜阿昌点过数的——茶饼六筒、菌干两袋、山胡椒一小篓。盖了油布,麻绳打了死结。
六哥走后志勇就在棚口那根木桩底下蹲着。
半个时辰里来了三拨人。
头一拨是邻棚的,过来借火。志勇抬手指了指棚里头,那人自个儿进去借了出来,没碰货。
第二拨是个山民老汉,挑着两筐山笋,过棚口喘气歇脚。志勇起身倒了一碗凉茶给他,老汉喝完抹嘴走了,没多看那一驮货一眼。
第三拨是两个本地后生,路过棚口慢下来,眼睛在那一驮山货上转了一圈。其中一个开口用泰话问了一句什么,志勇听懂半句,是问这一驮往哪边走。
志勇没答。他从竹篱后头慢慢站起来——身高在那里,不开口,先就压了人半头。两个后生互相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
走出十几步那个开口的回头看了志勇一眼。志勇还看着他。
那一眼对完,两人不再回头。
六哥申时初回来,瞥了一眼那一驮货,又瞥了一眼志勇蹲下去那个位置。
只这一个字。
第五日夜里。
棚里只剩志勇和六哥。阿昌回家,阿宝跟老彭走了一趟近货。
六哥从腰间摸出烟盒,抽两支,递一支给志勇。志勇接了。两人就着同一截火点上。
烟在棚里头转了一圈出去。
六哥靠着柜面,慢慢说话。
你头一回来,跟阿昌过沟。第二回来,自个儿带过一段。第三回来,给我送过一回钱。这是第四回。
前三回你回美斯乐住。这一回你不走。
不走。
六哥点头。
棚里跑货分两路。一路日里走,公所条子,规规矩矩。一路夜里走,路要熟。夜里那一路活钱多,险也多。你认路不?
志勇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哪条路?
湄赛往老竹寨那一头。三个岔口。
志勇看着棚口外头的黑。十月里这一带山形他这两年走熟了——白日里走过两回,夜路没走过。
白日走过两回。
夜路。
没走过。
六哥点头。
晓得就好。
他把烟头摁灭在柜面边缘那个豁口里——那个豁口是月长日久摁出来的。
后两日先在棚里。
第七日。
天阴。一整日没下雨,傍晚云压得低。
棚里来了消息。阿昌从外头回来,先跟六哥在土坯库房门口说了几句,又转身走到通铺这头。
志勇正在补一双胶鞋的鞋底。麻线穿得不顺,他咬着牙把那一针扯通。
阿昌在他对面蹲下。
今夜原本是老彭走那一趟。
老彭脚崴了。下午搬货摔的。
志勇把麻线一勒。
阿昌看着他。
缺一个脚夫。
志勇没立刻抬头。他把那一针的线头打了个结,咬断,鞋底搁下。
棚里头六哥从柜面后头走过来,手里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支没点的烟,一样是一张折好的通行条。
他在志勇面前站住,先把烟递过来。
志勇接了,没点。
六哥把那张通行条在手心里晃了一下——签头那一笔,回锋。志勇上一回看样张时记下的那一笔。
敢不敢走这一趟?
棚外头风从竹篱缝里灌进来,挂在库房门后那三盏马灯轻轻晃了一下,铁皮罩子互相碰出一声。
志勇把那支烟夹到耳朵后头。
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