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棚里人(1/2)
春节过完第三日,棚里开门做工。
志勇从美斯乐家里出来,山下搭山货车到清莱,再换一趟山道车,到毛竹沟转弯进竹篱时,天刚擦黑。
竹篱外那根半烂的木桩底下,老彭还坐在那儿——左脚踝上缠了一冬的布条已经拆了。脚踝那一圈皮发青。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彭朝棚里那头抬一下下巴。
通铺今夜挤。
年节里阿昌、阿宝、老彭都没出过棚。年三十那日六哥从外头带回一个新的,叫小六,十七岁,嘴上一层细绒毛,瘦,颧骨高。志勇加上小六,六张草席六个人。
棚里这五个人——
老彭,六十出头,云南腾冲人,1953年从孟棒那一带翻过来的,左手少一节小指;阿昌,廿一,云南龙陵人,瘦得像根竹篾,常叼一根草茎,棚里第二把手,账面跟脚力两头管,比志勇大两岁;阿宝,十八,云南保山施甸人,矮壮、嘴碎、爱凑,分账那一摊归他过手;小六,十七,按他自己嘴里说的——保山人,1965年腊月才过来的,棚里头还没人晓得他底细;六哥不算棚里人,他算棚主。
志勇是龙陵人。1949年随家里逃出来时四岁——棚里头到泰最早的一个。年纪上头,他比阿昌小两岁,比阿宝小一岁,比小六大两岁,论辈分排第三,论资历排头一个。
志勇走到自己腊月那张席子前。席子还在,位置挪了。
从靠门口数第二张挪到了最里头一张,紧贴库房土坯墙。
阿昌从外屋进来,朝那张席子瞥了一眼。
六哥让挪的。
原是老彭的位。
志勇把背上布包搁席子上,把鞋脱了。土坯墙没经火塘的暖,贴上去隔着草席渗一道凉气到肩胛。
库房门在斜对过,隔一道土坯。
家里头春节这几日的事,他没跟阿昌讲。
腊月廿八他从棚里走的时候六哥把那一趟分到的银角子塞他手里十二铢,让他带回去。回到美斯乐院里,他把十二铢全数交给母亲——母亲把钱匣里那张二十铢的旧钞抽出来递回他手里,让他自己留着,剩下的进了匣。
二姐巧珍腊月里搬回家了。脖颈上挂的那一截黄棉绳没解过,绳头上垂着一枚乳白的小佛牌,吃饭说话都不取。母亲没问,他也没问。
大哥从清莱府衙回来过两个晚上,每晚在八仙桌上抄字。中山装端端挂在椅背上,左边内袋鼓着——他没问。
年三十那夜,父亲坐火塘边抽水烟,叫他过来。
棚里那几个,父亲说,你看哪个最爱说话。
阿宝。
父亲又抽一口,嘴碎的人,账上手脚也碎。
他记下了。
第二日卯时分账。
六哥那只铁皮饼干盒从柜面后头搬出来,搁在通铺中间一张矮方凳上。盒盖上印着红双喜三个红字,磕掉了一角,露出里头白铁皮——是缅方那头去年从老竹寨带过来的,原装是缅币私货。
五人围坐。
六哥不先数钱。他把账本摊开。账本巴掌大,硬皮,封面糊了一层油布,油布上还压着一道竹签印。腊月那一页摊在中间。
老彭。腊月初八长趟一趟,十五。腊月二十那趟崴脚没走全,回了半路,算十二。两趟二十七。
老彭。
阿昌。三趟。一短两长。二加十三加十三。二十八。
阿昌点头。
阿宝。两长一短。十三加十三加二。二十八。
阿宝也点头。
志勇——
六哥指头在那一行下头停了一停。
两趟。腊月初十一长,腊月廿三一长。新进减半的老规矩,到腊月走完了。他抬眼看志勇,按全数算,一趟十三。
志勇点头。
腊月廿三那一长趟——他和阿昌、阿宝走的,翻过两座山,在掸寨竹屋后头交了两驮山货茶饼,凌晨返。脚程压着十五个钟头,按底盘老规矩走长趟十三铢,他清楚得很。
六哥从铁皮盒里点出来——两张十铢的旧票子,那是暹罗银行1953年发的旧版,钞角磨毛、两张一铢的紫票子。搁到志勇面前那一截草席上。
二十二。
应是二十六。
志勇没出声。
阿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昌每月分弟兄那40%是分到他手上再交六哥账面的——这一道在棚里头不写明。账面上六哥写,弟兄那一摊里出没出手脚,归阿昌底下——阿宝过手。
六哥又点过去给小六。小六头一趟,老规矩减半,一趟六铢半。半铢用一张烟盒纸卷着一枚铜板代了。
分完,六哥把铁皮盒盖盖回去——一下,扣得比往日重。
开年头一趟,明日阿昌带阿宝走一趟近寨。
阿昌点头。
老彭多歇三日,脚还没养利索。
老彭。
志勇。六哥顿一下,你跟小六熟一熟棚里头的活,清库、点货、补绳。这两日先不出去。
志勇点头。
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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