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棚里人（2/2）

阿宝蹲到他席子边沿来。从兜里摸出一截折成两段的烟，只剩半截那种递过来。

接着。

志勇接了，没点。

阿宝压低声音。

二十二，给是没差？

嗯了就嗯了。开年头一回，莫挑眼。

志勇把那截烟夹到耳朵后头。

晓得。

晓得就好。

阿宝拍了一下他的席角，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

枕下莫压硬东西。睡不着。

掌灯前，志勇在棚后柴堆边捡了一只空烟盒——红双喜，跟六哥那只铁皮盒一样的红字。烟盒撕开摊平，用一根削尖的竹签蘸了灶里柴灰水。

竹签在白色那一面划：

＞两趟应廿六实廿二

＞阿宝过手

＞六哥账上写

竹签蘸的柴灰水半干，最后那个字写下去用力大了一点，洇了一小团。

他没去描。

烟盒纸折成豆腐块，塞进枕头——布枕里头是稻壳，烟盒纸夹进稻壳缝里，外头摸不出。

子时过头。

棚里马灯熄了。库房后头那间小灶屋的窗子还透出一线光——是六哥屋子那一侧。

土坯墙那头有声音。

两个人。很轻。

志勇翻了个身，把耳朵贴上土坯。土坯薄，话音透过来不全，断的。

阿昌的声调先到——

……下月初八前后。

小六的声音。

……我哥那一头，半个月才信得过来。

阿昌停一下。

老周问起你大哥没？

小六这一句卡了一下。

问了。

咋个回的？

我说还在保山。

阿昌了一声。

周老五——你大哥那条路咋个走，我们棚里不打听。但有一条。阿昌的声音又压低半分，老周指过咱们棚里一个人，腊月里那一趟回来路上——你晓得这事么？

……晓得一点。

晓得就好。阿昌停一停，那个人不是你哥，也不是你。咱这棚不沾那东西。你哥走他那条路，从今往后跟咱这棚两不相干。你想跟你哥还是想跟棚，自个想清楚。

晓得。

下月初八之前给我一句话。

那头不说了。

志勇仰着没动。

棚里其余四人都睡死了。阿宝鼾声压过棚梁。

——周老五。小六全名叫周老五。他大哥在棚里弟兄嘴里叫。腊月里那一趟回来路上，老榕树底下那个瘦高个朝他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是这个老周。

老周指过他。

阿昌晓得。阿昌没告诉六哥——告诉了六哥就轮不到阿昌今夜来跟小六说这一段。

他把手伸进稻壳枕里摸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烟盒纸。

纸还在。

他没取出来。

烟盒纸上没添的那一行，他在心里记了一遍——阿昌晓得，没告六哥。

棚里再静下来的时候，他想起白天分账完六哥扣盒子的那一下。

声落在铁皮上，比往日重。

那一下重，白天他听不出冲谁。

这会儿听出来了。

是冲整张席。

冲老彭那只刚拆布条的脚踝、冲阿宝指头底下那截过手、冲小六那个还没回的话、也冲他自己席底下那张折成豆腐块的烟盒纸。

棚梁底下的草绳又跟着风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