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账页(1/2)
集市散到酉时。
土路东头老芒果树底下的茶摊收完了矮凳。蒋翠凤的账摊也收了——那张矮长凳搬到土墙根下倒扣着,三本红封皮账册和那只小号竹算盘装进一只蓝布袋里,麻线扎了袋口。
志勇站在斜对过土路边上等了半个时辰。
他左手提着一只用芭蕉叶包好的油条——四根,集市西头老万家炸的,刚出锅时还烫手,这会儿已经凉了。右手揣着一张从烟盒纸上撕下来的旧条子,叠了三折,纸边发黄。那是腊月里他第一回单独走边口分账,阿宝过手记在烟盒纸背面的那笔。
蓝布袋甩上肩,蒋翠凤往土路南头去了。
她走得快,独辫一晃一晃。志勇隔了七八步跟上。
走到南头一片土坯屋区。她拐进倒数第二家。门口一棵芭蕉,叶子被风刮破了好几道。
志勇站在门口。
蒋翠凤。
里头没应。
他又喊一声。翠凤姑娘。去年腊月乃差棚里见过一回。昨日集上打架那个,你说的话——我要请教。
里头停了一下。
门没拴。
云南话。声音不大。
志勇推门进去。
土坯一间,进门半步就是小灶。灶台上一盏油灯刚点着,灯芯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灶边一张矮方桌,桌上摊开了那三本红封皮账册——最厚那本压在最底下,封口处那一片折过两道的旧报纸露出半截,是泰文报。算盘搁在账册旁边。秃铅笔头横在算盘上。
蒋翠凤蹲在灶门口,往灶膛里塞一把干芭蕉叶。她没回头。
你要请教啥子。
志勇把油条搁在矮方桌的空角上。
昨日集上你说,打赢了明日有人来算旧账。
你晓得来算账的是哪一路。
蒋翠凤往灶里又塞一把叶子。火舌窜起来一寸。她伸手把灶门半合上。
晓得一半。她终于站起来,转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另一半要看你。
她在矮方桌对面那张小竹凳上坐下。油灯的光从下巴往上照,照到她那一双眉眼——跟昨日账摊上低着头的那个不像同一个人。
志勇也坐下。隔着桌子。
他左小臂里头的伤口昨夜上过药今早裹了棉布——这会儿坐下时碰到桌沿,火辣火辣地跳了一下。他没出声。
看我啥。
看你这事打算闹多大。蒋翠凤说,闹小了,那两个人吃了亏自己回去就算。闹大了——他们敢借威猜的名头来收过路费,背后挂的牌子比威猜这两个字大。
哪两块牌子。
我不晓得。她干脆得很,我只晓得他们不是威猜的人。威猜的人收过路费这条街上的规矩我替老段记了半年——一筐两角,不到一铢。借名头的,往上头再问一层就晓得是哪家。
志勇把那张烟盒纸从怀里掏出来,叠开,推过桌去。
另一笔账。先请你看一眼。
蒋翠凤接过。
她没急着算。先把烟盒纸在桌面上压平了,凑到油灯底下看那一行用墨笔记的小字。看一遍,又看一遍。
腊月廿一夜,边口转铺第二趟。她念出来,四十八铢、三人分。
你拿了几铢。
十二铢。
蒋翠凤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算盘拖过来。左手食指中指拨了三下——拨得很快,珠子撞珠子啪啪啪三声。
四十八除三是十六。你少了四铢。
我晓得。志勇说,我要的是这四铢出在哪里。
蒋翠凤把算盘往他这边一推。
出在过手那个人手上。这趟过手是哪个。
阿宝。
阿宝。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棚里头第三把?
第二把是阿昌。阿宝排第三。
她伸手翻最上头那一本红封皮账册。翻到中间,停在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小字,墨色深浅不一。
小六腊月廿七、正月初六、正月十四,三趟过手都是阿宝。她用秃铅笔头在三处各点了一下,小六那三趟该拿的我替他对过——少了两铢。本月到今日为止又少一铢半。
志勇没出声。
灶膛里那把叶子烧透了,地塌下去一声。
棚里还有几个人过手过你的账。蒋翠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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