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账页(2/2)
两个。阿宝、六哥。
六哥过手的从来没短你。
志勇抬眼。你怎晓得。
蒋翠凤把铅笔头在账册上又点了一下。
我替老段记账半年。老段每月收六哥棚那头三趟茶饼回扣,回扣怎么分账,棚里头的人哪个过手哪个抹零,账上看得见。
志勇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发火——是吃了一惊。掌根撞在桌沿,左小臂那一道伤口跟着震了一下,针扎一样。
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
蒋翠凤没动。
你这是急。她说,急没用。
我去找阿宝当面问。
问不出来。她摇头,阿宝嘴碎、心也碎,你去问他他认的、不认的都说一通,棚里头一夜就翻天。六哥那边也兜不住你。你得有一张纸——把这一笔、小六那三笔、本月这一笔半,列在一张纸上。底下落一个字。然后这张纸你揣着,等阿宝下回再过手时让他看一眼。看完你不说话。他自个会把数补上。
志勇看着她。
你做这一行做几年了。
蒋翠凤没答。她从最薄那本账册后头撕下一页空白纸——纸是粗草纸,黄褐色。
她把那张纸铺在油灯底下。秃铅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
腊月廿一夜,转铺第二趟,少四铢。她一边写一边念,字写得很小很密,小六腊月廿七,少六角;正月初六,少八角;正月十四,少六角。本月到今日,再少一铢五角。
写完把铅笔头横回算盘上。
她在那张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
蒋。
笔锋收住。
折好。她把纸推过来,放贴身的口袋里。莫给阿宝以外的人看见。
志勇拿起来,照她说的折成方块。三折一翻,再三折一翻,叠成两指见方的一小块。
塞进左袖里头那个被划开又用粗白线连缝的内袋——里头已经压着一把折刀。
折刀的柄上昨日的血结了痂。方纸压在血痂上面。
蒋翠凤伸手过来,把那包芭蕉叶里的油条解开。
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凉的。她没皱眉头。
老万家的。她说,集西头那个矮老头炸的。他炸油条的油用三天就换,他婆娘催过他不肯。
你吃过。
我替他记账,每月初一一根抵两角。
她又拿起第二根,咬了一口。
志勇看着她。
灶门里那一点火光把她的侧脸照成半边亮半边暗。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咬一口嚼很久。
他这一天里头第一次没去想棚里头的事。
你那个算盘。志勇说。
少一颗珠。
蒋翠凤把第二根油条放下了。她把算盘转过来——下沿那一档最右边那颗珠的位置上,是一小卷桐油纸。卷得很紧,颜色发深,跟旁边的木珠子一比,小了一圈。
我爹给我的。她说,他在路上死了。这把算盘是他留下来的。少的那颗珠,我自己卷的纸顶上去——顶了三年了。
志勇没接话。
蒋翠凤把油条又拿起来。
今晚就到这里。她说,那张纸你揣好。下回阿宝过手,看一眼。看完莫开口。
志勇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了半秒。
昨日你那句话。
明日有人来算旧账——你怎晓得是明日。
蒋翠凤没抬头。
那两个人退出去时往集东头去的。集东头是清莱镇方向。从这里去清莱镇骑马半日。今夜歇一夜,明日返回这里——刚好。
志勇推门出去。
夜里头的风比白日凉,吹在他左袖那个内袋上。袖里头那把折刀、那张折成两指方的纸、纸下头折刀柄上的血痂,三样东西贴着他左臂内侧那一道伤口。
走到土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土坯屋的窗纸上还映着那盏油灯的光。光底下一道人影低头在动——蒋翠凤又坐回桌前,翻开了第二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