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上山（2/2）

扎康一家，去年雨季过后走的。岩翁把那一户的位置在原册上点了一下，四口人。

志远拿起钢笔，在格子纸上写：扎康，四口，去向？

岩翁朝扎莫看了一眼。扎莫没说话。

岩翁说：西边。

志远又问：西边哪里？

岩翁停了一下。威猜先生那头。

火塘里的柴爆了一下。

志远把两个字在格子纸边角写下来，又用钢笔尖把它圈住。

往下念到第三十九户，又是一户走的。第四十六户，第五十二户，第五十八户，第六十三户，第六十六户。

念完六十八户，岩翁那头剩下七张竹纸没对上。

走了七户。

志远把这七户的名字一行一行抄在格子纸上：扎康、娜布、岩三、扎冬、娜母、岩雷、扎波。前头六户去向都问过岩翁，岩翁答到第三户改了口风。

这几个，去威猜先生那头。岩翁指了头三户——扎康、娜布、岩三。

后头四户，岩翁只说下山了。

侬下士在旁边记泰文，记到一半把笔停住，看了志远一眼，又看了一眼巴差派来另写的那一本副册。

协防出过力的，单画一份。侬下士说，长官的意思。

志远点头。

岩翁把竹纸里压在最底下的一沓抽出来——是去年雨季前后给协防带过路、送过粮的几户。岩翁数了数，十一户。

志远在格子纸第二页上把这十一户名字也单列出来，每一户后头空一格。空格里要画圈的，由侬下士定。侬下士看完，画了八个圈，剩三个没画。没画的那三户里头有一户叫扎康——就是头一个走掉的那户。

志远把钢笔停在那一行上三秒，没问。

戌时末。

岩翁的婆娘端上来一锅煮芋头，几块腌酸笋，一盆糙米饭。十二个泰兵分两批吃。志远和侬下士、扎莫一桌。

吃到一半，扎莫忽然问志远：先生那支笔，哪里来的？

志远胸袋里的钢笔被问到时往外探了半寸。

故人留的。志远说。

扎莫了一声，没追问。

侬下士在旁边喝米酒，听见这一句抬眼看了志远一下，又低下头去。

亥时，志远把今日两张单子从格子纸上撕下来，对折两道，塞进帆布包内袋最深那一层。原册合上，搁在矮桌上。马灯调小，火塘的火也按下去半截。

岩翁让出一间侧楼，给志远和侬下士各搭一张竹板床。扎莫睡火塘那头。十二个泰兵分两批轮岗，两人守打谷场，两人守寨门后路。

竹板硬，志远侧着身躺下，把帆布包压在头底下。胸袋里的钢笔被压得贴着锁骨。他想翻身，又把动作收了。

竹楼底下偶尔过一只什么东西，蹄子很轻，应当是羊。远处寨子那一边的狗叫了两声，又止了。

子时刚过，志远迷糊了一下。

枪声响在山背后。

第一声是单发，闷的，被山压了一下。第二声跟着第三声，连成两短一长，像是有人用旧步枪在隔山外答话。

扎莫从火塘那边一下坐起来。毡帽掉在膝盖上。

侬下士已经摸到自己腰里那把刀。

志远的右手摸到帆布包内袋外头那一道折好的纸边——指尖发凉，掌心里却出了一层汗。他下意识用指节抵了一下竹板的木棱，木棱硌得指骨发响。

岩翁掀帘子进来，没点马灯。

扎莫朝山背后那一片黑望了一眼，回头一句拉祜话，又用中文重了一遍——

前头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