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看人（1/2）

立春过了七天。

巧珍走进徐淑芳屋里，把一只小篮子搁到桌上——篮子里两轴白线、一轴黑线、一只半旧的顶针，是徐淑芳前几日在堂屋说过要补的。

嫂子。巧珍说，今日去镇上把这几样添了。线我看过了，集市西头那一家买不齐。

徐淑芳把手里那一截鞋帮子放下。她抬眼看了巧珍一下，目光在她头上那一根新挽起来的发髻上停了半秒——比平日紧了一截。

北头那一家？

北头。

徐淑芳没问别的。她起身把围裙解了，把刘敏芝今早晾在屋后的两件衣裳收了进来叠好。

娘那头我交代。徐淑芳说。

辰时末出门。两人各披一件薄夹袄，巧珍那一件是去年的青布，徐淑芳的灰布短襟。她们没坐牛车——美斯乐到清莱镇北头集市这一段，徐淑芳今日想走。

走出寨门口，徐淑芳才开口。

哪三家？

巧珍没愣。杂货铺老段那一家、仓房口、牛肉饭铺张家。

林家月底在哪一家结账？

杂货铺老段。林家每月二十一发月结。今日是十九。

徐淑芳了一声。她没问巧珍从哪里打听来的。

巳时过半到清莱镇北头集市。

集市口卖竹器那一家摊位旁——就是去年雨季巧珍碰到提亲媒婆那一处——今日没人拦。

第一站是杂货铺老段。老段这家铺是云南江西人，铺面三开间，门口堆着一摞空木箱，木箱侧面用红漆写永泰号——林家贸易行的旧字号。门头匾上两个字漆得新。

巧珍和徐淑芳进去说要白线两轴黑线一轴。老段伙计是个十六七的瘦少年，把线找出来递过来。

巧珍站在柜台靠左那一头不动，眼睛朝铺子东南角那一张算账小桌看。

小桌后头坐着老段本人——四十多岁，矮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左手腕上一只竹编护腕。桌上摊着两本账。靠墙那一边一个穿白布褂的伙计抱着一沓零钱过来——细麻绳穿成串，每串五十铢，共四串。老段把零钱接过去，从抽屉里取一本红封皮账册翻到中间。

伙计把另一张对账单递过来。

林家本月。伙计低声，二十三笔。

老段戴上眼镜接过来。他读得快，手指头从上往下点。点到第十四行那一笔他停了一下，又点下去。

巧珍那一只手在柜台外侧那一边轻轻搭着，指尖搭住柜台沿。她没朝老段那张桌看过去——她用眼角余光接。

老段把对账单签了一个字。伙计把单子收回，连同那四串零钱一起放进一只木匣，木匣盖盖好搁回柜台后头。

巧珍把白线两轴黑线一轴的钱付了，徐淑芳付的。两人出门。

仓房口在集市东头出去拐一道弯。那一处其实不算集市，是镇上几家行商自己合租的两间砖瓦仓房。今日仓房口热闹——林家的粗茶正在过秤外运美塞。

铁秤挂在仓房口横梁底下——老式木杆铁砣秤，砣身刻一个字。一杆过两驮。

跟着过秤的是林家伙计——三十出头，姓周，巧珍不知道，徐淑芳也不知道——他左手握秤杆，右手在一张表上画线。每秤一袋画一道，每过完一驮在最下头横划一杠。

字写得利落。

签条是另一个伙计在签——他坐在仓房口那一张矮凳上，膝上一沓空白签条。签好的签条递给押车的脚夫，每一驮一张。签条右下角盖一个圆形小印，不是华民事务科那种，印面字小，远处看不清。

巧珍隔着大约十步站在仓房斜对面那一家修鞋铺檐下。徐淑芳在她身边压低嗓门。

两驮去美塞。徐淑芳说。

巧珍说，每驮该是三百铢上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

上回那个媒婆走的时候，集市口有人议论林家的茶。

徐淑芳不接这句话。

午时在牛肉饭铺张家吃饭。

张家饭铺是清莱镇上华人最常去的一家。屋子三间打通，中间一道木墙拦了半截：外头散桌，里头主桌是一张大圆桌，桌面铺一块旧红漆。

林世昌坐主桌。

桌上摆着账本一本（蓝布封皮）、毛笔一支、白瓷茶碗四只——其中两只面前坐着两个中年男，一个穿米色西装一个穿黑色对襟唐装。两位是木材行老板。

巧珍和徐淑芳坐在外头散桌靠门口第二张。徐淑芳点的两碗牛肉饭、一碟卤花生、一壶清茶。

巧珍坐的位置——她坐进位子的时候挪了挪——能从外头那道半截木墙的缺口斜斜看见里头主桌。看不清字，但看得见手。

林世昌的右手在账本上压着——他没翻开账本，账本是合着的。他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两下，又停。穿米色西装那位木材行老板说了什么——林世昌点头，又笑了一下。

桌上那白瓷茶碗只动过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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