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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旧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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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第三个月。

清晨出门前,徐淑芳替巧珍把那件旧蓑衣的领口扣紧了一下。蓑衣是去年雨季前家明那位远房三叔从沈家旧茶园那头托人捎来的,棕榈丝编的,领口磨得发亮。

路上若是滑——徐淑芳说到一半改了口,莫急。三叔家午时之前到就行。

巧珍点头。她把那只装家明物件用的青布包袱压在自己腰背处那一道蓑衣折里——不在手里拎,不在肩上挎。佛牌贴在心口,黄棉绳的死结今早她又紧过一回。

刘敏芝在堂屋门口看她们出去。母亲嘴里没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徐淑芳走过去,把母亲那只手按下来一下,又松开。

巧珍没回头。

山道头一段全是泥。两人各拄一根竹棍,徐淑芳在前。她腿脚利落,巧珍走得慢——脚底每一步都觉得熟。这条道她两年前跟家明从美斯乐去过沈家旧茶园两次。

雨细密下不停,蓑衣领口往脖颈里渗。

巳时末过山口那棵歪脖松树。徐淑芳停下递过来一节竹筒水。

那一年家明也是在这棵树底下歇过——徐淑芳话出半句压住了。

巧珍把蓑衣领口又紧了一扣。

嫂子先走两步。

徐淑芳应了,拄着竹棍往前走出十几步靠另一棵树等。

巧珍在歪脖松树底下没动。雨水从松针上漏下来,一颗一颗砸到蓑衣肩头。她没抬头,没坐下,没去摸佛牌。

过了一会儿她跟上。徐淑芳没问。

午时刚过,到沈家旧茶园。

茶园荒了一夏。茶树间长齐腰的野蕨,叶子上挂着雨珠。园角那一间旧屋还在,竹篱院门朝南,门口青石板上落了一层雨水冲下来的黄土。

三叔从屋里出来——五十多岁,背微驼,左眼有一点白翳,脚上一双自家编的草绳鞋。他没多寒暄,只把两人的蓑衣接过去搭到屋檐下竹竿上。

巧珍。三叔叫了一声。

三叔。

屋里灰大,先坐。

屋里那张八仙桌还是家明在的时候那张。桌面落了灰,足足半指厚——一道道指印是去年清明之后开始落的。三叔自己平日里住村尾另一间,旧屋只在初一十五过来扫一回,不擦灰,只摆一炷香。

桌上靠墙那一头摆着家明当年那只搪瓷脸盆,倒扣着,盆底朝上。脸盆边沿磕了一个口子。三叔把脸盆翻过来,倒了一点凉茶。茶有点回甘。

屋里剩的几样在东厢。三叔说,我没动。

东厢是家明从前的书房。一张小书桌靠墙那一面那扇小窗朝着山。

字帖只剩两页——其余的家明走那年志勇拿走了一沓,刘敏芝又拿走过几页,剩这两页夹在一本旧《千家诗》的封皮里头。三叔指了指。

巧珍把那本《千家诗》取下来。书脊已经松了。她用左手托住书脊,把书放到自己膝上,才把封皮翻开。

两页字帖。一张楷书,一张行书。楷书那一页家明写到一半墨干了一笔,那一笔的飞白就那样留下来。行书那一页落款家明习三字,墨色比正文淡——他写完落款发觉墨快没了,没去添。

巧珍把两页字帖抽出来对折两道,只看背面那一片白纸,搁到桌上。

徐淑芳在旁边没动手帮。

字帖旁边那个铜烟嘴架上摆着一只铜烟嘴——家明从前说过,铜烟嘴是父亲传给他的成对两只,一只贴身,一只供着。贴身那一只巧珍一直带着,口子被家明自己咬出一道浅痕。

巧珍伸手把架上这一只取下来。铜面冷。烟嘴口子那一截也有一道浅痕——比她贴身那一只浅,是同一处咬的。她把这只搁到字帖旁边,没擦灰。

最后是那件青布褂。家明从前秋天穿的那一件,灰青色,袖口磨得起毛。三叔从屋角一只旧木箱里取出来抖了两下灰。袖口内里他自己缝过一道——线脚整齐,三叔的手艺。

穿不了的。三叔说,留个念想就好。

巧珍接过来,没披到自己肩上。她把它叠成方块,与字帖、铜烟嘴一起搁在桌上。徐淑芳过来,把这三样轻轻包进事先带来的一块干净布里——比巧珍蓑衣里头那个青布包袱小一号——折成一个长方包袱递回给巧珍。

巧珍接过,仍旧塞到蓑衣下腰背那一处。

三叔留饭。三个菜:一碟腌酸菜、一盘炒野蕨、半碗酱蘸笋干,米饭是糙米。三叔自己用筷子先夹了一筷酸菜放到巧珍碗里。

整顿饭三人没提家明。三叔说了几句茶园这一年长出来的野蕨吃法——头年的嫩茎用滚水汆过拌酱油,第二年长老了的只能切碎喂猪。徐淑芳接了两句。巧珍只听,偶尔点头。

雨在屋顶上下得不紧不慢。

未时初,三叔起身收碗,徐淑芳要帮,三叔摆了一下手。巧珍把那只搪瓷脸盆放回墙根。脸盆边沿那个磕掉的口子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头那一块凉。

申时雨小了半截,两人告辞。三叔把她们送到院门口,没出竹篱。他站在门里那一边,左眼白翳那一点朝着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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