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桌边(1/2)
辰时,府衙门房。
门房里那个胖书记把志远那张通行单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通行单是披猜十日前下山时手写盖印的,纸边已经被志远在帆布包里压出一道折痕。
华民事务科。志远说。
披猜先生那头。胖书记把通行单还回来,朝院子东北角抬了一下下巴,进去左手第三道门。今日地上湿,先生小心。
志远应了,把通行单折好塞回胸袋。胸袋里钢笔被顶得朝外一斜,他抬手把笔顺回去。
院子里头昨夜下过雨,青砖缝里全是水。墙根底下几个挑担的脚夫蹲着等签条。志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鞋底踩得砖面咯吱响。
披猜的屋子在东北角第三道门里头。门没关严,半开着。
地上从门槛到桌前那一段铺着泥脚印,黄黄一片,深浅两层,最少四五个人来回踩过。屋角靠墙摆一只木架,木架上压三本厚名册,最上头一本就是那天披猜从班朗寨带走的厚名册——蓝布封皮上还留着山里头的一点尘。
桌上印章三方——靠左一方私章,象牙的,比拇指大半圈;中间一方华民事务科的方印,铜面;靠右一方府衙的副印,比方印小,朱红印泥渍把侧面浸出一道暗红。
桌角搁一只青花茶杯。茶水浅黄,已经冷了,杯沿一圈茶垢。
披猜坐桌后头。今日他没戴凉帽,蓝色短衫换成了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下,左手腕上一块旧手表,表带是浅棕色皮的,表盘玻璃裂了一道斜纹。
先生。披猜抬头。
披猜先生。
志远在桌前那张木凳上坐下。木凳一条腿短,他往一侧偏了半寸,把帆布包搁到膝上。
披猜从桌左那一沓泰文名册底下抽出一卷红头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新格子纸推过桌。
华文校友会换证。披猜说,这一批是清莱镇里头几间老华校的老学生。原名册是泰文,今日先生帮我把上头三十人的中文名抄出来。
志远把红头泰文名册接过来。封面写着清莱府华文学校校友花名册(民国旧档调进)——这一沓东西本来是民国年间各华校自己留的底,几十年里几番搬动,泰方收编过来时只用泰文标了页码。
中文名抄到格子纸上?
一行一个。披猜把那支紫竹杆毛笔搁到桌中间,朱砂印泥盒打开放在毛笔旁边,姓在左,名在右。中间留两格。
留两格做什么?
留给签名按手印。
志远点头。他没用毛笔,从胸袋里把那支钢笔抽出来。墨水昨晚在班朗寨竹楼里他用马灯就着热水重新灌了一次,灌得有点满,笔尖蘸纸的头一下渗出半圈墨晕。他把第一笔顿了一下,又稳住。
第一行抄下来:陈、永、福。
抄到第十一个名字时,外头廊下脚步声重了一截。
那脚步停在门口,没敲门,先轻轻咳了一声。
披猜抬头:乃隆先生。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灰色斜襟泰式衬衫,腰里围一条朴素的纱笼,足下是木屐。脸上颧骨高,眉毛粗,左耳后头一颗小痣。他手里端一只白瓷小盅,盅口压一片刚摘的薄荷叶。
路过。乃隆把白瓷小盅放到披猜桌上挨着青花茶杯那一头,水沟那边的事开到一半,过来歇一脚。
披猜没起身,只把右手朝志远那一边一抬。
李先生。班朗寨上回那一份单子,是他抄的。
乃隆的目光转过来。他没立刻看人,先看志远手里那一行刚落下的字。
第十一个名字志远写到一半——林、长、X——那一字才起一笔。
乃隆把头微微偏了半寸,把那一笔看完。
那一笔是字的横折。
乃隆了一声。他用的是中文,云南腔比扎莫稍轻一点,比志远自己的保山口音再北一些:
只一个字。
志远抬眼。
乃隆已经把视线移回披猜那一头:水沟征工的事,等会儿你抽空过来。
几时?
申时。
披猜应了。
乃隆从衬衫胸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没展开,搁到桌角靠右那一边——挨着府衙副印,没挨青花茶杯。
那张纸的折口上压一行小字,倒着,看不清。
乃隆没解释那张纸是什么。
他端起白瓷小盅,把那片薄荷叶取下来咬在嘴里,转身出门。木屐声在廊下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再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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