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桌边(2/2)
披猜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白纸往桌中间挪了半寸——只挪半寸,没拿起来,没展开。
他又把毛笔在朱砂印泥里转了一圈,蘸饱了红。
先生接着抄。披猜说。
志远应了。
笔尖回到格子纸上。林长瑞那一行写完,他往下挪到第十二行。
中间他抄到第十九个名字时,廊下抄写吏推门进来送一摞新文书。志远抬头,看见抄写吏怀里那一摞文书最上一张是一张协防贡献单——格式跟自己十日前在班朗寨写的那一张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张写的是另一座寨子,写字的人也不是他。
字一般。
披猜接过那一摞,翻到协防贡献那一张,扫了一眼,把它压到最底下。又抽出另一张地方公所的备文,签了一个字,递回抄写吏。
抄写吏出去。
志远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自己第十九行——王、世、安。
巳时末,三十个名字抄完。
志远把格子纸三张顺好,每一行的间距都齐。他把钢笔笔尖在格子纸边角试擦了一下,墨没洇。然后双手把那三张纸推到桌中间。
披猜接过去,从上往下扫。扫到第十一行林长瑞,停了一秒,又往下。
扫完。
披猜从桌右那只小铁盒里取出五枚硬币——一铢三枚、五十萨当一枚、二十五萨当一枚——加起来正好五铢。他把五枚硬币往志远那一边推。
抄写工钱。
志远把硬币接过去,按面值在掌心叠成一小摞,塞进帆布包侧袋。
披猜又从桌右那一沓空白通行单里抽出一张,提毛笔填了志远的中文名,写下今日年月日,盖了华民事务科的方印,吹了一下印泥,递过来。
这一张是新的。先生回美斯乐路上用。原先那一张作废。
志远接过新通行单。新单子纸面比那一张折过几回的旧单子白一些,方印的朱红是新红,没暗。他把它折好搁进胸袋,旧的那一张拿出来——
旧的呢?
披猜伸手。志远把旧单子递过去。披猜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头那道折痕,把它和今日抄完的三张中文名条一起折好,压到桌左那一沓泰文名册的最上头。
披猜把右手往乃隆刚才放下的那张折成四折的白纸上一搭。
他没打开。
他把那张白纸从桌角挪到桌中间,正对志远那一边。
先生看一眼。
志远没立刻伸手。他先看了披猜一眼。披猜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意思是——只看,不必带走。
志远把白纸展开。
纸是地方公所的内用纸,纸头印一行泰文,下头三行空格。第一行格上写的是一个职位名,泰文,志远在班朗寨那本原册里见过类似的字头——协办员。第二行是经办人,乃隆已经签了自己的字。第三行空着,是被任命人的名字栏,空白。
中间一栏写明所辖事务——只有两个字,泰文,志远认得:水沟。
被任命人那一栏空白上头压着乃隆那一笔签名的下半截。签名笔锋偏锐,墨色发黑。
志远的喉咙在那一刻干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白纸照原折再折回四折,搁回桌中间。
披猜把白纸收回桌角靠右那一头——还是挨着府衙副印,没挨青花茶杯。
先生。披猜抬头。
披猜先生。
明日,披猜说,再来一趟。
志远应了。
出门时廊下风过堂,把屋里那一沓泰文名册最上头那一张轻轻吹动了一下——就是压着自己十日前那张原稿和今日抄完的三十人中文名条的那一沓。
志远在门槛外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披猜没抬头。他正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白纸——纸头上写着协办员、纸中写着、纸尾上半截已经有乃隆签名的——重新挪了半寸,挪到府衙副印的下头。
挨上了。
志远转身出院。胸袋里那张新的通行单贴着钢笔,钢笔贴着锁骨。他从府衙门房走出来时,门口那个胖书记朝他点了一下头。
先生明日再来。胖书记说。
志远应了。
院外那条街上有挑担的吆喝,有牛车经过的木轴声。志远站在街边,把手伸进帆布包侧袋里,五枚硬币在那里叠成一小摞,硬币的边沿凉,掌心慢慢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