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旧路(2/2)
巧珍。三叔叫了一声,美斯乐那头若是再——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巧珍说。
三叔点头进屋了。
回程不走山道,徐淑芳建议走集市那一条——多绕半个时辰,路平。两人到清莱镇北头的集市时是申时末,已经有人收摊。
巧珍走得慢。蓑衣下腰背那一处压着两个包袱——自己的青布包袱在外,三叔家那一包字帖、铜烟嘴、青布褂在内。
走到集市口卖竹器那一家摊位旁,斜里走出一个矮个的妇人——四十多岁,头上一块花头巾,腰里别一只装槟榔的小竹筒。她朝巧珍这一边看了好一阵了。
李家二姑娘?那妇人开口,云南腔,美斯乐李家的。
徐淑芳挡到巧珍身前半步。
婶子认得?徐淑芳说。
打听了一上午。妇人笑了一下,缺一颗右下角的牙,清莱南边开杂货行的一户,姓张,男人四十出头,前妻去年没的,行里今年想说一房——
婶子。徐淑芳把手轻轻一抬,今日不便。
庚帖我还没递——
今日不便。徐淑芳又说了一遍。
妇人脸上那点笑没收,看了巧珍一眼。巧珍没接话,没抬头,只把蓑衣领口紧了一扣——这一扣紧的是腰背那一处的包袱。
妇人点头:改日。花头巾在雨里头转个弯就不见了。
徐淑芳等了三秒,才抬手碰了一下巧珍的胳膊肘。
往前再走二十几步,集市口的青石路上停着一辆运货车——木轮带蓬,车蓬加盖油布。两匹骡子鬃毛贴湿,毛色发暗。
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白衬衫已经被雨打湿了肩头那一块,深色西裤,脚上一双不算新的黑皮鞋。圆脸,看人时眼珠子转得快。他下车第一句是对脚夫说的——
茶两驮先卸到仓房——那中年男一抬头看见地上水汪一片,皮料那一驮搬到棚里。莫淋。
脚夫应了。旁边等签条的另一个脚夫低声:林老板下了。
巧珍听见了。
林老板交代完,抬手在白衬衫胸袋里掏了一下——掏出一把折好的票据。他把票据递给跟车的伙计,又掏第二下,掏出一支金壳钢笔签了第一张签条。金壳那一片光在雨里头闪了一下。
签完他抬头扫了一眼集市口。
巧珍站在斜对角那一棵雨棚底下,蓑衣领口压得低,半张脸在斗笠的阴影里头。她没朝那一边看——只用眼角余光接住了林老板胸前那一处。
白衬衫上面别着一枚胸针——银底,红色,心形。
巧珍在心口那一处咽了一口唾沫。
胸针上那一抹红她见过。那一年她跟着大哥进城曾远远见过威猜身边那个管事身上别过同款——她那时只觉得那东西扎眼,没多想。
林老板把钢笔旋上盖,搁回胸袋。金壳那一片光被压在白衬衫底下。他朝跟车的伙计点了一下头,自己往集市深处那一头走。皮鞋踩在湿石板上吱吱作响。
徐淑芳在旁边没出声。她已经看见了那一枚胸针——也已经看见了巧珍咽唾沫的那一下。
嫂子。巧珍轻声开口,那个人,叫什么。
徐淑芳停了半秒,才答:
林老板。
回美斯乐的路上雨又下大了半截。两人各拄一根竹棍,徐淑芳走在前。巧珍腰背那一处压着两个包袱,心口那一处贴着佛牌。
走了一段,巧珍又开口——
嫂子。
今日的事,先不要跟娘说。
徐淑芳没回头。她走了三步才应了一个字:
雨水从蓑衣肩头那一片往下淌,淌过腰背那一处压着包袱的那一段——里头那两张字帖、那只铜烟嘴、那件青布褂,被两层布隔着,没湿。
外头那条集市口的青石路上,林老板那辆运货车这时候应当已经卸完一驮茶。车蓬上的油布按住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