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认桌（1/2）

辰时刚过，前院听见车声。

巧珍站在堂屋门口，那个动静比她惯听的马车铃要沉一截。隔着糊纸木窗朝外看一眼——一辆黑色福特停在花池前，车头漆得发亮，前轮泥渍还没干透，府牌前两位是字。

陈婶在旁边低声：来了。今早老板那头没说今日有人来。

巧珍把袖口压平，朝廊下去。前院花池里那株鸡蛋花光秃秃的，立春过了半个月，枝丫上的灰还压在原处。

林世昌从堂屋出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步。他今日穿一件藏青长衫，左胸口袋里那支金壳钢笔的笔夹露出半截，下身那条西裤刚换上还没坐过——膝盖那一块平直得很。

车门开了。下来的是阿猜。

跟开席那日不同。今日阿猜没戴礼帽，外套换成深咖啡色西装，料子比上回那件灰呢厚实一指。胸前那枚银底红心形胸针朝外别在领下，别得很正——正得像被人替他扶过一遍。

林老板。

阿猜先生，今日——

老板让我捎一句话。阿猜没让他把那句问完，早起从清莱过来的。先看一眼新到的几样，回头再坐。

林世昌了一声。

阿猜朝巧珍这头点头：林太太也一道。

巧珍朝林世昌看一眼。林世昌点头：去吧。

我听老板的。

她走在前头，阿福引路，林世昌和阿猜跟在三步后。司机和跟班从车上下来，搁在车边等。

仓房在宅子西厢，三间一连。前两间巧珍前日认过——头一间堆茶，朱印的字按斤两摆；第二间堆布，四月廿七的三十六匹立着。第三间她那日没进，门关着，药材气从门缝里渗出来。今日阿福把第三间的门推开。

气味比她想的要厚。先撞上来的是干药——巧珍闻得出三样：当归、川芎、半截肉桂——这是她在山门寺替家明吃药那一年闻惯的——再下去一层，是另一股更钝的：木箱里压着东西，木皮浸过一年陈油的那种。

第三间靠西墙整整齐齐摞着十七只羊皮包。

每一只都用棕绳扎口，扎口处压一片小红封，封上没字，只盖一个圆形的小印——林家自己的那个印。扎口那一手是绕三圈后头压一道交叉结，结尾的绳头藏在底下。巧珍前年在沈家茶园里见家明扎茶包也是这一手，云南老家带过来的扎法。

她朝那十七只包从上数到下。数到第十二只时手在扎口那处停了一下。

第十二只那一只的扎绳颜色比别的深一截，绳子粗一些——是椰棕。扎结也不是绕三圈交叉——是两圈外加一道缠头结，结尾那一截绳头朝外翘着没塞底下。这是她在边境寨子里见傣族扎竹筒糯米饭的那一手。

她朝那只看了不到两秒，眼神挪开。

矮几上搁一只小铜秤。秤盘空着，秤砣压在边沿——秤盘上头落了一层薄灰，秤砣却被擦得干净。

阿猜走到木箱前，没开包，朝那一摞抬了一下下巴：这一批要走清迈，再下曼谷。老板那头交代——三月十五前装船。

林世昌的手指头在长衫下摆那一块停了一下。

原说三月二十。他说。

今早改的。阿猜笑了笑，清迈那头昨日来人，下个月开头那两条道要换路。老板那头先一步压五天。

换哪一条道。

老路从清迈出三百里那个口往北的——这个月底先停。阿猜没再多说。

林世昌没接话。

巧珍开口：多少包。

十七包。

阿猜说完这两个字朝她那头看。她没接话。

阿福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巧珍走前两步到木箱跟前，没碰那一摞包，朝最上头那一只小红封看一眼。封上那个圆形小印她在账房黑封皮那本上见过两次——一次盖在让利那一条边沿，一次盖在月底总账右下角。

我看明白了。她说，老板的意思我领。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朝林世昌那头看，没朝阿猜。

阿猜笑了笑：林太太爽快。

巳时末饭厅。

四菜一汤——白切鸡、蒸蛋、青菜、酸笋汤、米饭。林世昌主位，阿猜左首，巧珍右首。陈婶端茶上桌。

阿猜没要酒。陈婶把一只白瓷茶杯搁到他面前，杯口那一缕新茶气浮上来——是昨日开席试过的那一批。

阿猜伸出左手——拇指食指捏住杯盖那只小钮，把盖揭起一指宽。他低头朝杯里闻了一下，盖合回去，揭杯喝。

林世昌端起自己那只杯，没揭盖，喝了一口。

席上的话从那一批货走清迈的新路说起，绕到清莱府最近发的一道文，再绕到曼谷那头春节后茶价的走向。林世昌问到南坡那一批菌干——

今年比去年迟半月，估十二担。三月里赶得上一批。

阿猜放下杯子，又把杯盖揭起一指宽，闻一下——这一回他眉头锁了一下，没说什么——再合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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