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认桌（2/2）

十二担。他说，赶不赶得上三月十五前出门，林老板自己掂量。

林世昌了一声。

赶不上的就压在里头，下一批一道走。阿猜补一句，老板那头不催货，催的是那条道。

第三回是在席尾。陈婶过来续茶——续完要走，阿猜抬手拦了一下：这一壶里头——他左手又揭盖，闻一下，——多搁了一片陈皮。

陈婶愣了一下：是。家里头老板冬日里吃的那一种，今日喝的茶里照样搁了。林太太——

林老板冬日里吃这一种是下气的吧。阿猜把盖合回去，朝林世昌那头笑了一下，我无碍，我不忌。

陈婶应了一声退下去。

林世昌的杯子搁在桌上没再动。他的左手在桌沿那一块按了一下，按了两秒才挪开。

巧珍朝他那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她端起自己那只杯，喝了一口，没揭盖。

午时饭散。阿猜起身告辞。林世昌送他到门口。司机和跟班从车边过来开车门。阿猜在门口站住，朝林世昌欠身：

三月十五前装船。林老板自己安排。

林老板三个字落下来比他平日那一声重半两。

我知道。林世昌说。

阿猜朝巧珍那头点头：改日见。

阿猜先生。

车门合上，福特出了院门，朝清莱府那头去。车声拐过两个弯听不见了。

林世昌在台阶上立了一会儿。

他催了五天。

老路下月底要停，他今日才告诉我。上礼拜二他来过账，没提这一句。

巧珍朝院里那株鸡蛋花看一眼。光秃秃的枝丫上没新芽。

她没接这一句。

林世昌又开口：今日他在仓房里没问你账，没问你货数。只问了一回多少包。他要看的不是货。

他顿了一下，又说：

席上那一句陈皮，是冲我来的。家里头冬日里搁陈皮这事——前妻在的时候搁了三冬，我自己搁了两冬。陈婶是我一年前从清迈雇的，外头不会知道。他知道得比我想的细。

巧珍朝他那头看了一眼。

那只小铜秤，今日不在你看着的位置——往日搁在矮几正中。今日往边上挪了半寸。老周替我搬过。他替你压了半寸。

巧珍没说话。

林世昌进了堂屋。

申时末巧珍回卧房。她把右手那枚翡翠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过门第三日起这是头一次取。指根那一圈压出来的浅痕红了一道。

戒指搁在妆台上那一块青缎面上。

她朝梳妆台底层抽屉伸手——黄铜钥匙从裤腰内带上解下，开锁。抽屉拉开一指——佛牌还在原处，铜烟嘴压在底下，咬痕那一块朝里，跟前日她搁进去那个样子分毫不差。

抽屉合上，锁回去。钥匙挂回裤腰。

戒指从妆台上拿起来，重新戴回右手无名指。指根那一道浅痕被戒指压回去，盖住了。

她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第十二只那包的椰棕扎结她记着了。林世昌今日没看见——她也不打算今晚说。

陈婶在外头敲门：林太太，老板让问晚饭吃哪几样。

老板吃什么我吃什么。

陈婶的脚步声远了。

巧珍从妆台前起身，过了堂屋，到饭厅供柜前站住。供柜上两只缠枝莲茶罐并排——一只大一只小。小那一只的红绸是阿猜开席那夜揭过没盖回去的。

她伸出右手——拇指食指捏住小罐那只小钮，揭起一指宽，朝里闻了一下，合上。

茶气是淡的，有一丝陈皮。

她在供柜前没动。右手收回来搭在桌沿，无名指那枚戒指压在桌沿上，不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陈婶端着晚饭那一道蒸鱼从厨房过堂屋。走到饭厅门口停了半步，没出声，又退回堂屋那头去。

巧珍没回头。

外头天阴下来了。鸡蛋花那一头还是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