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账房(2/2)
她先看那三本账。蓝的是茶,灰的是杂项,黑的还是压在最里。黑封皮边沿比别的薄一点,像被人翻得更勤。她没有去抽,只把目光落到算盘底下。
白纸露出了两指宽。
她伸手时很轻,先碰到的是算盘框。木框还有一点余温,不知是谁的手刚离开不久。她把算盘往外带了带,纸条便从底下滑出半截。纸裁得窄,跟账册里撕下来的边纸不同,更像是专门裁出来记一句话用的。
上头的字很小,却利落。最先入眼的是角上那两个字。
阿猜。
巧珍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右手无名指那圈皮忽地发胀,戒指箍得有点紧。她没把纸全抽出来,只垂眼把露出来的几行看完。
阿猜。
六分。
五月廿二。
过。
窗外有人从廊下跑过去,木板被踩得咚咚两声。巧珍没有回头。那几笔黑字停在眼底,像第三间仓房里第十二只羊皮包那截朝外翘着的椰棕绳尾,一下就把前后的两处地方拴到了一起。
她把纸条轻轻送回算盘底下,位置分毫不乱。
她刚坐回去,门帘就在外头被人掀了一下。进来的先是老周,袖口上沾了两点湿灰,像是刚从秤头边蹭回来。他看见桌上茶盏还在原处,目光从算盘上掠过,没停,只把灰封皮那本重新抽到手边。
“郑老板那边呢?”巧珍问。
“裂了一根边料。”老周翻到账页中段,低头回她,“不伤整批,折价一百二十铢。老板自己看过了。”
他说完这句,把黄铜算盘拖到自己跟前,手指拨了三下珠子,声音很脆。白纸重新压回木框底下,只余出针尖大一点边角。巧珍看着那点白,眼神没动。
老周算完,把灰封皮那本往她面前推近一些:“林太太若认日常账,从这两本认起。”
他点的是蓝、灰两本,黑封皮那本仍留在他手边。
巧珍应了一声:“好。”
前院脚步声很快,林世昌掀帘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湿了的木刺,像是从裂料上掰下来的。他把木刺丢到桌角,坐下时先皱了皱眉:“这两日雨水多,西坡那边得换垫木。”
老周把刚才那笔折价报给他。林世昌听完,点头:“记在灰那本。”
老周应下,提笔就落。那支笔尖在纸上走得很顺,写完平码一笔,却没去碰黑封皮那本。林世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截木刺往旁边拨开。
巧珍端起茶盏,这回手停在盖钮上,轻轻掀开一线。热气从缝里顶出来,里头果然也压着半片陈皮,颜色淡,浮在茶汤边上。她只看了一眼,便把盖合回去。
林世昌抬眼:“茶不合口?”
“合。”巧珍把茶盏放下,“家里这味,我认得慢些。”
林世昌笑了一下,神色松了些:“日子长了就熟。”
他说这话时,老周已经把灰封皮那本合上。黑封皮那本仍压在他肘边,没开。窗外天色又阴了一层,竹影挪到窗纸上。账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只听见院里有人拖木料,粗绳在地上磨过去,沙沙一串。
过了片刻,林世昌起身出去看午饭。门帘再落下时,老周才把笔搁住,伸手按了按那本黑封皮,低低说了一句:“有些数,白日里不过目。”
他说完就把账收进臂弯,转身往后架那边去。那张窄白纸被他从算盘底下抽走,只在桌面上留了一道极浅的压痕。
巧珍坐在原处没动。她胸口那一下还顶着,慢慢往上移,像一根细刺卡到喉间。五月廿二那一笔、六分那一笔、阿猜那两个字,还在眼底排着,跟第三间仓房里那只椰棕结的羊皮包摆成一线。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周先生”,老周在后架那头应了一句,声音很平。巧珍把右手压到桌沿上,戒指贴着木头,不凉了。
她朝后院那头看了一眼。朱漆木柜关着,账房这边的窗也关着。
她把“五月廿二”四个字压进心里,知道那一天若再开账,她得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