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账房(1/2)
账房的窗纸刚透亮,老周已经把三本账平码摆在长桌上。蓝封皮在左,灰封皮居中,黑封皮那本搁得最里,边沿压着一只黄铜算盘。算盘底下露出一角白纸,薄薄一片,被晨气浸得发软,纸角却压得很平。
巧珍站在门口,先看见的就是那一角白。
老周抬头,耳后那截短铅笔换了新的,削口细得发亮。他把手里那串黄铜钥匙放到砚台边,低声叫了一句:“林太太。”
林世昌从后头进来,袖口还没放下,朝桌上那三本账抬了抬下巴:“过来,认认。日常的都在这边。”
巧珍走到桌边坐下。木凳有点凉,她裙角压下去时,右手无名指那枚翡翠戒指在桌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
老周先把蓝封皮那本推过来。里头记的是茶叶和山货,收付分得清,页边都用红线拦过。灰封皮那本记布匹、药材和杂货,数目碎,名字也杂。黑封皮那本没推到她手边,只在算盘后头压着。
林世昌站在她身侧,手掌搭在椅背上:“家里头的事,你日后要跟我并肩。”
巧珍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应了一句:“我听老板的。”
林世昌嘴角提了一下,手掌还搭在椅背上,没挪开。
老周点头,伸出那根磨出黄茧的食指,在账页上轻轻点了三下:“初五、十五、廿五。平日有加有减,月底再总过一回。”
巧珍翻了几页,翻到上个月末。页上都是平码账:茶六担,药两箱,布三十六匹,木料几根几板,名字有华人的,也有泰人的。她没多问数目,只问:“月底总过,是在这间里过,还是往后头去?”
林世昌道:“后头。”
他这话落下,先往门外走。老周拿起那串黄铜钥匙跟上。巧珍把账页合起,也起了身。
仓房后院比前头阴。西墙边挨着一排旧竹架,架上晒着两簸箕陈皮,风一过,苦香从廊下卷过来。靠北那面墙下立着一只双开门朱漆木柜,柜脚垫着两块青砖,柜门上铜环被人摸得发亮,朱漆却旧了,边角起了细细的裂纹。
老周把最长那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柜门开时有些涩,里头先露出来的是一层蓝布。蓝布底下平码平码码着几摞账册,封皮颜色旧得发暗,脊上用小楷写着年份,最上头那本写着“六七”。
“年总账都在这里。”林世昌站在柜前,语气平平,“平日记进出,用前头那三本。到年下再归总,不混。”
巧珍朝柜里看了一眼,没往前再探。她闻见木柜里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鼻腔里微微发紧,喉头也跟着干了一下。
老周把柜门重新合上,铜锁扣回去,钥匙却没立刻收进袖里,只是搭在掌心里。林世昌转身往前院走,边走边说:“做生意,轻重缓急要分开。账也是一样。”
回到账房时,陈婶刚把茶送进来。白瓷盖碗摆在桌角,茶色浅,热气薄。林世昌坐到桌后,把灰封皮那本拨开,随口问了两句前日清迈那头催货的事。老周站在一旁答,声音低,答得也不多,像一根绷得住的麻绳。
说到末了,林世昌把茶盖拨开,喝了一口,才道:“你方才问得对。后头那柜里,是家里骨头。前头这几本,是外头皮肉。”
老周接了一句:“有些账不落本,也得认数。”
这句话轻飘飘的,说完就收住了。
巧珍端起茶,指腹贴着瓷壁,没揭盖,只抿了一口。茶水还烫,顺着喉管下去,胸口那块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前院忽然有人高声叫“老板”。声音是阿福的,带着急气。林世昌放下茶盏,起身问了一句:“什么事?”
阿福站在门外,额头全是汗:“木料行郑老板的人来了,说昨夜下雨,西坡那边压着的料有一根裂了,要请你去看一眼。”
林世昌眉头一皱,转头对巧珍道:“你在这边坐一会儿。”又朝老周道,“把前日那两笔平码翻出来,等我回来再过。”
老周应了声“是”。
林世昌跟阿福出了门,脚步很快,穿过廊下就听不见了。
账房里静下来,只剩窗外竹叶擦窗纸的细响。老周回身去架上翻账,翻出一半,又被前院另一个伙计叫住:“周先生,秤头那边少个人。”
老周没立刻应。他把手里的账往桌上一放,黄铜算盘往右挪了半寸,压在下头的那角白纸就多露出来一点。随后他才回头:“等一等。”
外头又催了一声。
老周这才朝巧珍欠了欠身:“林太太,我去前头一趟。”
门帘落下去,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屋里有墨气,也有旧木头返潮的味道。窗下那张长桌收拾得并不乱,蓝灰黑三本账叠着,砚台边沿积了一圈浅黑的墨痕,黄铜算盘珠子被人拨得油亮。巧珍坐了片刻,才把茶盏放下,起身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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